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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斜沉沉藏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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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日,皇帝在含元殿坐朝受百官朝拜,再邀贵妃前来一同宴请百官。莲若头一次亲眼看到皇帝与贵妃,也头一次见识到了天方夜谭般的《鸟歌万岁乐》。
团花五色线毛毯铺就的舞池上,三只“大鸟”翩翩起舞,状若仙鹤,实为“吉了”鸟。“吉了”鸟本为岭南慧鸟,无所不会,久通人情,曾献于宫中,尝称万岁。这支舞造像似此鸟,舞伎只露出人首,身体其余皆藏于鸟服之中,活灵活现,翼然欲飞。
每只“大鸟”都有两只大“翅膀”,长可盖人,肥若衾被,毛白覆绒,随着舞姿灵巧翻飞,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她们先以纯舞开场,振翅起势,微步蛩然,渐起尽情飞翔,优雅舒展,翕然翩翩,喜气灵动。时而倚翅翘首,时而开羽成屏,时而围羽旋转,将祥和欢快活泼之貌带到宫中。众人正赏其憨态安顺之姿时,两人已携琵琶而上。
双“鸟”并排作齐飞冲天状,向皇帝高呼“万岁”,而另一只“鸟”露出人头高髻,还弹着一把卷草花纹的紫檀木琵琶,在另两只前高举琵琶,置于脑后反弹起来,正是莲若她们弹的《鸟歌万岁乐》。
脑后反弹的动作仅能维持一个节奏,但是乐音之准和姿势之险让四座为之一惊,莲若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唯觉很妙。
这个领头的舞伎脸飞红霞,翘首仰望着御座上的皇帝,领衔一众舞乐伎如百鸟朝凤般向皇帝和贵妃献礼唱赞:“恭祝吾皇万岁!”“恭祝贵妃娘娘千岁!”
玄宗尽览一派飞凤金音、琼林玉籁般的仿鸟乐舞,顿觉如坠仙乐之乡,好像看到西王母派青鸟来给他传福报信,眼下这些乐工都是青鸟的随从,是天上的仙客。
“妙!妙!妙极了!”他一边鼓掌一边飘飘然地起身,“今天梨园和教坊的弟子都演得极佳,朕非常欢喜,特赏每人绫绢五匹。”
“恭谢圣恩!”乐工们一齐向皇帝还礼。
郑如海一直在侧殿门内候着,到这时方才笃定地向教坊使范安禀报教坊演出成功。范安问起这次内人乐队候补的两名乐工,郑如海回复是坐部伎的笛手金红儿和琵琶手莲若,范安对莲若这个名字很陌生,郑如海介绍是刚从搊弹家升入坐部伎的新人。
“哦?是哪个?”范安颇感意外,要郑如海指给他看。
“小小年纪即能升入坐部伎,而且今天演出与其他老手配合默契,并无差池。乐队受到皇上的赞赏,她也有一份功劳,她和金红儿身为候补,均不负众望,完成使命,咱家颇感欣慰。如海啊,你选对了人。”
郑如海暗含得意地谦虚了一番,而候在一旁的梁玦则不尴不尬地陪着笑脸,又看到薛汉良掩饰不住的高兴,脸色愈发难看,却马上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过了几天,当教坊还处于冬至宴会后的余兴之中,有一件不大不小、却关乎风化的事被报到了郑如海处。原来是搊弹家金银花在偷偷哭泣,被青苹发现,告知她博士薛汉良因嫌她弹琴愚笨,经常加以打骂,青苹便拉着金银花来向副使求助。
青苹知道自己先前过于强势,不招人待见,这回便以好心助人的温情姿态出现,还楚楚可怜地对郑如海诉苦“小小搊弹家在宫中无依无靠,您就是奴众姐妹的父母官,还望您为可怜受欺的金银花主持公道,也让其他姐妹免于惊吓。”
郑如海听她说得真切动人,再看她和金银花均是一副眼巴巴盼着他的无助样儿,心里不觉一软,生出一分同情来。
“传博士薛汉良。”
汉良在被郑如海质问时否认了这个指控,还提出口说无凭、又无人证的理由来推翻金银花加给他的罪名。郑如海也觉此事蹊跷,因为教坊博士不会急功近利至暴力教学的地步,他又单独唤来都判官、判官询问薛汉良平日的品行,他们都说此人少言寡语,沉稳恭顺,不似会轻易动怒之徒。郑如海又猜或许是金银花不服管教,想另换博士教授,但见她愁眉苦脸又噤若寒蝉的畏缩状,又料定她没有这个胆子。再看旁边的青苹,也是一副大气不敢出的小心样子,觉得唯有此人可疑,不如就冷处理,让人无机可乘也就无风浪可兴。
“既然没有人证,单凭金银花的一面之词,实难断定薛汉良打骂徒弟金银花的事实。但为避免嫌隙扩大,影响教习,从今往后,薛汉良将不再承担金银花的教习,金银花改由博士苏世禄教习。薛汉良、金银花,你二人不得再起争执,务必相安无事,好自为之。”
“遵命。”
金银花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大家都以为她是被震慑住了。
回到器乐室,汉良仍一如往常地问金银花:“阿花,你是有苦衷的对吧?”
金银花看都不敢看他,“哇”地一声趴在桌子上哭了出来。这时梁玦和青苹走进来,青苹一边劝她一边给她收拾乐器纸笔,梁玦则置之不理,不做一声,等她们出门后才抛下一句:“都走了,你的徒弟们都走了!看你还能耍什么能耐?”
汉良倍觉凄凉,唯一的一个徒弟离开了他,他如今是没有徒弟的教习博士了,在教坊中还称得上什么“博士”?他直觉金银花诬告他是受梁玦指使,但是为什么金银花会答应与他一块儿毁坏他的名声,他却想不到,因为平日里她是一个那么单纯和迷糊的女子啊!
就这样百思不得其解地过了几天,莲若又去坐部伎练习了,好几天都没有看到她的踪影,汉良愈加思念。而他的新差使还没有安排到位,所以他目前只能做其他博士的后备,有人生病了、出宫办事了他才会被想起去临时接任。
就在这当会儿,又传来一个让人烦忧的消息,在伺候郑如海的小太监磨生居室,发现了莲若的手绢,手绢被送到了副使手里,两人也被叫去审问。
一个是刚刚被自己提拔的新秀,另一个则是自己的贴身侍监,郑如海怎么也想不到两人会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但是手绢上明明绣了个“莲”字,而且这块手绢的布料就是冬至宴会上皇上所赐的绫绢,那天只有上场演出的梨园和内人乐队以及坐部伎的舞伎才有,这种绫绢在教坊并不多见,做成手绢的更是稀罕,因为一般只有“内人”才有幸领此赏赐。
“你们俩说说,坐部伎乐工莲若的手绢怎么会跑到副使侍监的居室里去?”
这种审问照例都有都判官、判官及涉事乐工的博士在场,所以郑如海也只能公事公办,直接质问他们。
两人都默不作声。发现手绢的判官李二郎想替副使打圆场,面露怀疑地说道:“属下是收到纸条才去磨生房中查看的,这手绢居然就放在床上枕头边,着实招眼,一下子就能看到,这不是等着人来搜嘛?这纸条也不知是谁写的,像是故意盯着磨生房内的一举一动,想必有鬼。”
纸条就放在郑如海面前的案几上,他说:“这字迹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字的特点,连方块字的形状都没有,看来写字之人是故意不让人看出来,真是颇有心机。”
“是啊,此人既熟悉磨生和莲若的行踪,又刻意隐瞒字迹,料定应是他们周围的乐工、博士,或是侍监、打杂妇女也未准。此事设计的痕迹太过明显,也不知这手绢到底是谁放在那儿的。”
“是啊,设计的痕迹太过于明显了,把表明身份的随身之物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而磨生离开屋子之前怎么会没有发现呢?这倒像是有人故意去放在那里,而非手绢的主人遗忘在那。”
“副使所言极是,假使两人暗中往来,再不济磨生每天早上都要打扫屋子,怎会马虎到连床上都不收拾,留下女人用的手绢这么大一个马脚?”
“莲若,这手绢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奴是今早发现不见的,昨日午膳后还在奴身上。”
“这就对了,属下是今早收到的纸条,而昨晚副使您在这儿审阅修订的乐谱,磨生一直在您身边侍候着,到亥正”
“亥正二刻,本官到亥正二刻才离开正堂回房间,磨生一直跟着我,我睡下时已过了子时,他回房应该子初一刻了,那时坐部伎早已入寝,怎么会让人偷跑到副使堂的厢房呢?”
这句话还有连带质问昨夜值巡乐官之意。在座的乐官本来也不敢与副使作对,对他的贴身侍监讨好都来不及,更不会在这当口落井下石;对莲若并不熟悉,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丑闻如果坐实对教坊实为不利,传到教坊使耳朵里说不定乐官们都要挨训。因此,乐官们都对副使和李二郎的推理表示默认,待副使询问他们的意见时一致表示难以定论。
梁玦在屋外听得真是着急,青苹也急得脱口而出:“对莲若这计也没用,薛汉良和她一个都没整到。”
“你给我闭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梁玦白了她一眼。
青苹乖觉,从他身边走开去了。梁玦听副使最后装模作样地说了句“这手绢暂时由都判官保管,待有新的线索再作定夺。莲若和磨生,暂且回去。”
梁玦一看又落空了,不觉心烦。之前叫金银花诽谤薛汉良是想搞臭他的名声,这次给莲若跟磨生设套其实是想抬高自己的形象,他看到莲若给磨生打杂才打听到这是引荐给副使的报酬。他本想趁莲若有口难辩之际站出来,举证自己看到是磨生捡到了莲若的手绢带回房中,但是没想到青苹把手绢放得太不高明了,把事情办砸了,让乐官们一眼就看出有问题,那自己也没机会英雄救美了。
此时,吴巧儿和陈大姑正好来拜见副使,梁玦看她们俩向副使请求重回宜春院,副使说:“既然禁闭期限已到,那你们就回宜春院习乐,务必谨守规矩,不得再犯禁扰宫,尤其要远离那些恃宠而骄、伤风败俗的行径,免得惹火上身,本官的意思你们可明白?”
“奴明白,谨遵副使教诲。”
梁玦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内人”这趟水可浑着呢,随便搅一搅就能兴起个波澜来,大有文章可做。
“内人”中有个名叫顾大娘的歌伎,在宫中也排得上号,皇上曾经称赞她和方氏姐妹唱的祝酒歌能让人酒兴大开,并加以赏赐,自此,顾大娘和方氏姐妹五人遂结拜为“香火兄弟”,以兄弟相称,彼此照应,十分要好,好到连夫君都要一同服侍。顾大娘的夫君是教坊内打鼓的苏元真,两人在宫内并不能同房居住,但是白天她一贯要去找他,还经常带着“香火兄弟”一同前往,一同为他料理生活起居,一同坐在床上说悄悄话,还当着坊内其他人的面互相拿苏元真打情骂俏,更明目张胆的是在去宫宴演奏的途中,“内人”与教坊的车马碰到了,“兄长”直呼苏元真为“弟妹”,“弟弟”直呼他为“阿嫂”,而且还要五个人同时在场才能这么喊,不然不在的“兄弟”知道了就会指着其他人的鼻子骂,骂她们见色忘义。她们还会吸纳新的“兄弟”入伙,看上哪个听话的、好看的、顺眼的,就会让她再跟她们结拜,到如今她们“兄弟”已有十人了。
梁玦让青苹把莲若给引到了这五“兄弟”面前。青苹先去向莲若示好:“莲若,如今你是坐部伎了,可以坐在离皇上那么近的位置弹琴,可把我给羡慕死了!谁不想离皇上近一点,看看他的龙颜,得到他的赏赐,你可不要怪我以前太争强好胜了。”
“不会,青苹,你以前待我也挺好,再说想去坐部伎也是搊弹家很多人的心愿,我不会怪你。”
“那就好,你现在跟内人混熟了吗?”
“就一两个熟一点,其他人看到了也不知道叫什么,而且她们看你是新来的,不大爱打理你。”
“你能带我认识几个内人吗?我好想向她们请教弹琵琶的指法,我还想看看她们的花檀木、紫檀木、红木琵琶,还有玉作槽的,跟我们平常弹的白木琵琶比肯定更动听。”
“我也没弹过那样的琵琶,我还没去过她们的房里,再说她们的乐器也不能从宜春院带出来啊。”
“你去求求她们嘛,她们得皇上宠爱,带把琵琶回教坊来弹又不会怎么样,又不是带出宫。”
“这个”
“我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再给她们端杯茶,说几句软话,说不定她们就会答应的。”话音一落,青苹就拉着莲若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给她涂抹画帖,让莲若不知所措又推脱不得。
“好了,这下你美得跟仙女一般,谁见了你都会喜欢的。”
“这个我要去跟她们套近乎吗?”
“是阿,就说想认她们为姐姐,求得她们照应,以后多指点你。”
“她们会理我吗?”
“会啦,你先去认一下人,去多了她们就会熟悉你的。”
青苹几乎是连哄带骗地拉着莲若去内人的寝室,到了顾大娘的房间,她却说“这是琵琶手的房间,你进去吧。”
莲若没有防备地进去了,倒是把顾大娘和方氏姐妹们吓了一跳,待看清她的模样后,又惊又喜。
“我倒是谁,原来是坐部伎新来的妹妹啊,长得跟天仙一样,真迷人。”顾大娘的手捏了捏莲若的脸蛋,“嫩得很,哈哈。”
莲若有点不自在,像背书一样把来意说了出来:“姐姐,我是莲若,新来的琵琶手,想跟几位姐姐认识一下,可以吗?”
“哈哈哈——”几个人笑成了一片,“可以。”然后把她拉过来,凑近烛光仔仔细细得看了个够。
“真漂亮!”
“像娇嫩的小石竹花儿一样”
“这个妹妹我认定了。”
几个人又亲昵地跟她说了会儿姐妹情谊的话儿,最后约她常来玩。
莲若回去后,虽觉得她们过于热情,但算得上豪爽,只当多了几个姐姐,以后可以来往,也没多想。
连着几天晚上,“内人”们从宜春院回到教坊后,顾大娘“兄弟”派了几个“弟弟”来找莲若,其中有琵琶手安安,五弦手玉娇,有歌伎任二娘、陈三娘,还有一个舞伎裴红,都是被顾大娘、方氏姐妹一一吸纳进这帮“香火兄弟”。她们跟莲若说起五位兄长,一副意气相投、互相吹捧的炫耀口气。
“莲若妹妹,我说干脆你也跟我们结拜得了,省的我们兄弟几个还要另称你为妹妹,让外人听见了还以为你不是我们一伙儿的。”
说着说着,任二娘唱起熟悉的《子夜歌》来以解清愁,玉娇拿出私藏的笛来给她作伴,两人一唱一和,如风铃鸣玉,音色轻灵,如流水携花,软语温润,如莺歌雀啼,声情飞动,游冶戏谑起来。
“奴作夜夜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月,朝去暮来依。”她们把歌词改了,莲若听着以为是宫人思春之盼,没想到后面接着是“怜欢好情怀,同居一门里。桐树生门前,出入皆梧(吾)妻。”哈哈——
莲若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们思春到如此不顾脸面的地步吗?
正在羞怯惊疑之间,陈三娘指着莲若问道:“只要姐姐我们高兴,只要你把我们当成一家人,我们就可以夜夜同居一门里,你肯吗?”她与其他人眨着眼睛。
“什么?”莲若当然不愿意,但不相信宫中居然还有人敢这么放肆。
任二娘停下来,笑着冲破了口:“就是大哥的老婆,我们都叫他‘阿嫂’。”
“阿嫂?”莲若还是没明白。
“哈哈——”“弟弟们”都笑翻了,有人去附在莲若耳旁说。
“啊!共侍一夫!?”
“怎么?你不肯?” 任二娘看她反应很大。
“不行,我不能这么做!”莲若冷不丁站起来,对着她们严肃地说。
她们面面相觑,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又不给面子,任二娘又问她:“你在外面有男人了吧?不对,你刚进宫没多久,是家里给许亲了?还是在宫中有相好的了?”
“我我没有。”
“有也没关系呀,只要姐姐我们同意就行。” 任二娘又露出调笑的口气。
“反正我不会和你们共侍一夫。”
任二娘指着她逼问:“我再问你一句,你倒是肯不肯与我们结拜兄弟?”
“不,我不答应。”
“好,看你嘴硬,等哥哥们来问你,看你还会不会嘴硬!你以为,我们‘香火兄弟’是你想进就进,想不进就不进的吗?”留下一个恶狠狠的笑容,遂与其他人拂袖而去。
莲若难以置信地坐下来,消了一会儿气,转而想起了汉良。她跑到院子外他们幽会的老地方,没有人,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去。这一切却被汉良看到了,其实他也正由于思念之情而出来排遣。他忍不住要上前相认,却看到有其他人远远地在喊莲若,是方氏姐妹。
方氏姐妹有两个是嗓音嘹亮的歌伎,她们一叫喊附近的人都听到了,而且听出了是话里有气。她们把莲若拉到院外,汉良赶紧追出去,梁玦也紧随其后。
“莲若,听说你要反悔,不跟我们结拜兄弟了,有这回事?”
“对,莲若是这样想的,我不想跟你们共侍一夫。”
“不想跟我们共侍一夫?怎么,这委屈你了吗?你知道吗?我们二哥和七弟都是主上的人,她们也与我们共侍一夫。与我们共侍一夫还抬高了你呢!”
“主上的人?”莲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我和七弟曾受过圣上临幸,如今在内人中可是没有几人能比得上我们,你没看到我们平常用的脂粉、钗钏、布料都比其他人的要贵重嘛,还有我喝的秋梨膏,七弟弹的花檀木琵琶,可都是主上御赐的,一般人想用都没有这福分!”
“那你们更加不能共侍一夫了,叫主上知道了不会生气吗?”
“呵呵”方大姐得意地说,“主上知道,他可没生气,还许我们结拜兄弟呢。谁叫我们都是他的人,他对我们可是疼爱得很哪。”
莲若更觉不可思议,咬紧嘴唇不吭一声。
“你给我听好了,我们以主上内人的身份要求你给我们当弟弟,不然,除非你离了教坊、出了宫,不然,在我们的地盘,你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莲若不理她们,偏过头去。
“听到了没有?你倒是说话呀!”
薛汉良眼看气氛不对劲,要出去说理,却被梁玦一把拉住。
“你忘了之前跟我的约定吗?”
“你!你要我怎么样?看到她有难不去帮她吗?”
“我自然会去帮她,你稍安勿躁。”
还没等他走过去,方大姐已经像捉小鸡般勒住了莲若的脖子,其他人围住她,又是摸脸,又是摸手,甚至摸上了胸部、腰部。
“你觉得好受吗?哈哈——”
梁玦大声喊了出来:“来人哪,有小偷,有人偷东西了!”说完向“内人”住所的方向跑去。
薛汉良看他跑过去了,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冲向莲若,一把抓起她的手把她从几个女人蜘蛛吐丝般的纠缠中挣脱出来。
方氏姐妹还在纳闷突来的捉贼声,对莲若的羞辱戛然而止,没防着有人旋风般地带走了莲若,因着夜色掩护,她们却连来者的脸都没看清,只能看出是个男人。
汉良拉着莲若一路飞奔,直到进了博士居所的门,他才觉得不对,又出来把莲若送回了坐部伎的居所。莲若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真想扑到他的怀里喘口气,却听到了女人走过来的声音,两人只好匆匆分开。
第二天,莲若在用午膳时,发现碗里的菜叶都是死掉的毛毛虫,她恶心得什么也吃不下,其他人都在看她的笑话。晚上回房后,刚才锁在器乐室的花梨木琵琶却被摔成了两段,扔在了床上,她向博士报告,都判官要博士去查明真相,要莲若负保管不严之责,暂时先用白木琵琶,以思爱惜器材、慎取俭用。
她知道,都是顾大娘和方氏姐妹“香火兄弟”闹的。可是,她好委屈,汉良在众人面前也对她的遭遇不闻不问,袖手旁观。昨天晚上,他像个蒙面夜行侠般救出了她却不留一点心意,未及交谈便转身离去,衣袂飘远,不曾回首,如入云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