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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外之曲传仙姝 莲若不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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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若一听到那弦如铃转的外国乐曲就不动了,这初听着泠泠婉转的琵琶曲,越到后来就越急、越陡、越紧,越要一步登天的激动,有种外国人讲话螺旋转一样疾驰的怪调,不像是敦煌有的官乐,她也没有从附近的栗特人那听到过这种生僻的急调。那些栗特人也弹琵琶,曲子里也有几种怪音,但是这首的怪音更强烈,她立马把他们常弹的一两首曲子哼了出来与这首相比较,觉得不是一个味儿。
但是弹琵琶的也是个胡女,也跟那些栗特人也差不多模样,勾人的大眼睛,尖翘的高鼻子,还有头巾下披肩的散发——红褐色的!连眼神都是西边的胡人味儿,那么得不安分,如火般跳跃不定、如风般东游西荡,绝对不是从东边来的山一样的沉稳,跟汉人比毛躁简直得像动物,马!莲若想到了马的眼神,对了,从西边来的胡马也是这样子看人,透着一股蛮劲。他们身上还夹杂着某种肉腥味,莲若知道他们整天在马群、驴群、羊群中打滚,身上自然不像平原上依山傍水的汉人气味纯净。
她的音乐也随着她的手、她的身体、她的不羁的眼神跑着、跳着、颠着,动不动就变成疾速快跑的节奏,缺少铺垫地、闪电式一跃而成快马加鞭的飞奔,在不顺耳的外国曲风中又多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急切和躁动。莲若跟不上她的节拍,听不出她的节奏,踩不准她的加速点,说白了,压根就没听懂她是在弹曲子还是在耍性子,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觉得很特别,让人想进入这首曲子的世界听听这个女人的故事。她拨琵琶时心不在焉又信手弹来,干脆利落,熟练得很,使整首曲子一气呵成,她也如鱼得水,优游自若。
莲若的耳朵比眼睛好使。她分不大清在敦煌的栗特人与波斯人、天竺人之间长得有什么差别,更别提栗特人中还分龟兹人、安国人、疏勒人、石国人、米国人、高昌人、康国人,但是她却听出了这曲外国琵琶跟敦煌的胡人弹得就是不一样。
琵琶女眨着一双睫毛振翅般飞扬的大眼,原来她的眼内凝着与众不同的蓝眸,笑吟吟地拨着五弦的琵琶,目光流转不定,不时迎向对面的人,如喷泉倾洒,引众人流连。胡人的眼睛不全是这样湛蓝湛蓝的,蓝得让你以为面对的是一片未曾涉足的神秘领域。她的笑是白云透出阳光,不经意间让人觉得轻飘飘,她的大眼睛还会有意无意地瞟过你,又带有一点调皮的打量和玩笑的意味。不容否认,在场的男人都被她吸引住了,都沉浸在她这新鲜的五弦曲中。细细打量,她的皮肤是所有胡人中最白的那一种,披落齐肩的红褐色中发在汉人女子的束髻面前,倒显得俏皮如童,娟娟可爱,明眸齐发的清爽带着胡人的爽朗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明丽。莲若觉得她像一颗刚出蚌的夜明珠,突然就落到了吵吵咧咧、俗不可耐的胡商堆中。
莲若听完五弦已过了一更,赶紧从市坊出来,溜回对面里坊内的家,但还是被母亲发现了,母亲罚她跪在窗前到二更正。二更鼓敲了,母亲开门进来,烛火映着她那张铁青的脸,莲若看都不敢看一眼就起身走了。
第二天,她起不早,到辰正才起床,被母亲罚去了早食。快中午了,酒肆的女仆白答儿居然跑到她家门前来张望,莲若还在给母亲抄佛经。
“你怎么没过来染指甲?” 白答儿进了门问她。
“起晏了。”
“昨天晚上被你娘罚跪了吧?” 白答儿明白过来。
“嗯。”
“那你午后过来不?”
“吃完晚饭过来。”
“哦,你娘晚饭后念经。你爹晚上回来,她也管不着你。” 白答儿很懂她的意思。
吃过了晚饭,莲若跑去找白答儿。她先问的是那个弹五弦的外国女人是谁,白答儿一愣又马上皱了一下眉头,说:“你个小孩子来问她做啥?”
“她琵琶弹得好!”莲若不假思索地说了。
“那叫五弦,弹的是俺们屈支国的曲子,她是逃出来的。” 白答儿突然打住了,转回头继续打水。
“她为什么逃出来?”
“你别问了,她不是好女人!”
“不是好女人?” 莲若很不解,五弦弹那么好、眼睛那么迷人的外国女人不是好女人?“那她来这里干什么呀?”
“弹五弦,晚上住这里。”
“住哪间房间啊?”
“一楼拐到底,怎么?你要去看她?” 白答儿惊讶地看着莲若。
“我想看她弹五弦。”
“有什么好看的,这会儿她肯定在跟那个小和尚幽会。” 白答儿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忘了刚才的避讳。
“她跟和尚幽会?”莲若脑海里浮现出如来将勾引他的三个魔女一指点成鬼的原形,她是在浴佛节从讲经的和尚那里听来的。“那么好看的外国女人怎么会去勾引师傅呢?”
“怎么不会?你不要被她的脸给迷住了,她是琵琶洞的蝎子精,想抢圣僧当夫君。” 白答儿想起了他们屈支的一个传说,“她多半就是那只蝎子精转世,专钩师傅的魂,她住到店里来就是为了跟小庙近。”
“什么蝎子精?”
“在俺们那儿有一个琵琶洞,里面住了个蝎子精,你们这儿有一个圣僧去西天取经会路过俺们那儿,那蝎子精就跳出来把圣僧给抓了回去,硬要跟他入洞房,圣僧不肯,后来被他的几个徒弟给救出来了。”
“那蝎子精呢?”
“被天上的神仙给点出原形,抓回到山坳里去了。”
“那她会被如来点回原形吗?”莲若又回到如来和魔女的故事。
“什么原形?”白答儿却没听过那段故事。
“她是不是魔女变的?”
白答儿不理会她,自管自染指甲了。半晌又问莲若:
“你爹怎么不管管你娘?你娘老是念经,别的事都不用做。”
“她还要管我的,她也要管爹的。”
“她管你爹做什么?好像对你爹也老是苦着一张脸嘛。你爹白天在乡学教书,晚上回来怎么不教教你娘怎么笑啊?哈哈——” 白答儿又像往常一样打趣着周围的人。
“她不喜欢我爹去教书。”
“那喜欢让他做什么?总不会跟我们一样去做买卖吧。哈哈——”
莲若也不知怎么回答。
“哦,我明白了,肯定也是想让他去当官,你们这儿人都想当官,我们可不一样,做个买卖得钱多好啊,又自由又能耍。你娘肯定不会想让你爹去做买卖,她经过我们酒店看都不看一眼,还不让你到我们这来,肯定不会让你爹做我们胡人做的事。”
“我怕我娘,我不知道她怎么才会笑起来?” 莲若支支吾吾地说。
“哈哈——” 白答儿的笑声在半空中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