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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地中的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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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金銮殿,狄仁杰就马不停蹄赶往掖庭。
掖庭处于太极宫的最西端,虽然同在内朝,但越往西走,光线越为昏暗,树木开始杂乱无章,建筑也是陈腐失修的光景,看起来是和截然相反的两重天。一道挂着铁锁的朱红大门将这里与外界隔绝开来,狄仁杰下马,叩了叩门。
敲了约半个时辰,才有一个老太监颤巍巍的来开门,
“怎么这个时辰还有人来来。”老太监口齿不清的咕哝,不说自己玩忽职守,反倒是怪起来的人不是时候了。
狄仁杰不和他计较,展示了下腰牌。
“侍御史。”老太监摸着牌子慢慢的辨识,这是个什么官,外面又添了不少新官职呢。
狄仁杰心中觉得好笑,侍御史令官不大却权利大,换做外边任何一个人看到侍御史三个字也会敬仰三分,可这掖庭守门的老头,到真可谓是不畏强权。
三日前来掖庭时他已经见识过这点了,这里生活的人一无所有,无所欲无所求,已经对生活失去任何希望的人,生与死已经意义一样的人,又怎会指望他们攀附富贵。
腰牌重新挂上,狄仁杰翻身上马,入门后熟悉的向右驶去,路上翻起了数块青砖,但这里是掖庭唯一还算完整的路,一年前特意为了内文学馆而建,道路尽头有幢和掖庭看起来格格不入的新建筑,那就是内文学馆了。
三日前,狄仁杰就是应内文学馆先生的请求,生平第一次踏上掖庭这个地方。
武则天开办内文学官是为了在皇亲内眷中培养一批能力强的女性官员,为她所用。朝臣们都认为是个笑话,但狄仁杰不这么认为,他反而看出这背后武则天更加长远的政治野心。这个女人贪图的不是一时的权利,她有耐心抚育出忠于自己的一代人。
这从她选择内文学观的先生就可以看出来,她选的人是杨炯,文坛中也可谓是享有盛名的青年才俊。狄仁杰在翰林院的时候曾和他交好,犹记得杨炯对这次上任是心不甘情不愿,总认为十年寒窗结果到头来培养女人读书,简直就是辱没先祖。狄仁杰想要开导他,他却唏嘘狄仁杰:
“我不想你,为女人卖命那么自然。”
自此之后,两个同门师兄弟也就很少有来往。
不过三日前,很久没联系的杨炯突然说有事找自己商谈,狄仁杰问他何事他也不说,还神秘秘的坚持要在掖庭相见,狄仁杰来的时候杨炯教书还没结束,也就是那时,狄仁杰第一次见到上官婉儿。
那日接近黄昏,因为是寒冬天寒地冻,狄仁杰穿着御寒的大衣在内文学馆外等候杨炯,却依旧冻的有些瑟瑟发抖。
从窗户里可以看见杨炯仍在教学,他讲的摇头晃脑,地下的女学生昏昏欲睡,也有讲闲话的,吃水果的,聊天花枝乱颤。狄仁杰摇摇头,女王若看到这番景象,怕是会大怒这些让她白费心机的人吧。
而就在这时,雪地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大约在及笄之年的小女孩,双手握着一长柄扫帚,孤独立在雪地之中。头发营养不良的发枯,但依旧梳的整整齐齐,她很瘦,身上仅穿着一件单薄的儒服,而且明显的宽大不合身,风带着雪子吹得衣服空荡荡的晃荡,但少女却始终站的一动不动。
狄仁杰以为她冻僵了,走上近前,却这才看清小女孩的表情。
她睁着一双狄仁杰见过最明亮的眼睛,表情痴如醉。
此时狄仁杰才意识过来,原来她是在听杨炯讲学。听得太投入,以至飘落的大雪也无知无觉,脚踝处积了厚厚一层雪。赤裸处可以看见发红腐烂。
这小女孩是谁?身份卑微却如此好学,竟不知道比那些坐在明亮学堂中嬉戏的贵族少女勤奋多少。
狄仁杰心头一热,正准备上前询问,可大概是声响惊动了教室里百无聊赖的女学生们,有一个人回头发现那儒服女孩,大声叫了声,
“快看啊,那个脏女孩又来了。”
众女学生们听见后也纷纷扭头看,一时间纷杂异常:
“真的是那个脏女孩,她又来了。”
“脸皮真厚,又偷偷听先生讲学。”
“赶她走!”
“对,赶她走!”
窗户处划过一道白色的光,砰的一声一个雪球砸中了儒服女孩的肩膀。
啊,执帚少女闷声叫了下,似乎受到了惊吓,想要转身走,
“她想逃!”不知谁叫了一声,又几个拳头大的雪球砸了出来,混合着她们上课时享用的橙子水果。
“别扔了,别扔了,好好上课!”杨炯连声叫道,却丝毫阻止不了那些玩到兴头的贵族少女,儒服少女似乎脚发僵行走不便,那些少女就将她当作雪地里受伤后退的猎物,攻击的更加起劲,结实的雪球不断击中她瘦小的身体。
“住手!”狄仁杰大吼一声,起码扬鞭拦住这些乱七八糟的飞行物,大概被狄仁杰的气势镇住,女学生们这才消停下来。
杨炯这时也终于看到了狄仁杰,匆匆宣布下课后,连连示意狄仁杰入学堂内交谈。
狄仁杰再回头看,却已经不见那个儒服少女的踪影。
她去哪儿了呢,明明方才还行动不便的。狄仁杰暗自称奇,雪地里只留下一片狼藉,证明她的存在过。
“刚才那女孩是谁。”狄仁杰一进门就问杨炯。
“你说那个拿着扫帚的小女孩吗。”杨炯将狄仁杰引至座位才捂手神秘道:“我把狄公叫到掖庭来,就是为的她。”
“哦”狄仁杰惊讶万分。
杨炯从头解释:
“一月前我来这里教书就发现她了,每日来这里上课她都在庭院打扫,但偶尔看到她的时候,却发现她停在窗外似乎在听我讲课。”
“起初我也没太在意,认为不过是个好学的小杂役罢了,只是似乎比我那些学生听的还认真些。我也就由着她在外面听学。”
狄仁杰也点头,确实如此,他接触过的后生晚辈中,还没见过如此好学的眼神。
“直到三天前,我发现一件怪事。”杨炯突然眼睛亮了起来,
“哦”
“那日我组织随让测验,让大家以雪为题赋诗,”
不待狄仁杰反应,杨炯从教案中拿出一张纸,狄仁杰接过,上面写着一首诗,
“你读读,”杨炯道。
狄仁杰将纸摊开,一首七子绝句跃然执掌,笔法秀丽,笔力深厚,绝非一日之功。边心里暗暗称赞,边默声念,
“斗雪梅先吐,惊风柳未舒。直愁斜日落,不畏酒尊虚。”
“狄公认为这首诗如何。”杨炯见狄仁杰看完赶紧问。
狄仁杰陈思半刻,神情暗淡下来,
“我的评价或许会让你不好受啊。”
“但说无妨。”
狄仁杰小心翼翼将那普通宣纸放在案头,沉吟道:
“对仗鬼斧神工,意境浑然一体,这等好诗,怕不是你我能写的出来的啊。”
杨炯笑道,
“果然是狄公,直言不讳天下闻,说实话我也是这么认为,这等意境,这等文笔,我起初以为是哪个名门之后的学生写的,但一问,学生们没一个人说是她写的,我心下奇怪,又数了数收来的卷子,这才发现多了一张,也就是这时,我感到窗户外有人看着我。”
“你是说写这首诗的人是外面那个小女孩?!”狄仁杰大惊。
“我起初也不信,只不过走出学堂叫住她随便问问,但我听她所第一句话我就信了。”
“哦?”狄仁杰更加惊讶。”什么话?“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杨炯说话时依旧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她说她复姓上官,名婉儿。“
短短几个字,狄仁杰一时间也呆若木鸡。
上官是个罕见的姓,朝中有此姓的曾只有一族,曾经位及宰相的文坛领袖上官仪一族!
狄仁杰无法形容当日的心情,上官婉儿,那个执帚伫立于大雪之中的好学少女,那个畏缩不敢靠近学堂被众人当猎物欺负的可怜少女,居然是昔日恩师上官仪的遗孤!不知是应该嗟叹她命运无常明珠蒙尘流落掖庭如此肮脏之地,还是该欣慰她深陷淤泥却保持一颗好学的心还奇迹般展现出不输于先祖的才华!莫非是恩师上官臣相在天有灵一直守护他泥沼中的孙女,冥冥中安排自己和她的这次见面?
耳边杨炯依旧在说:
”所以我特意让你过来掖庭一趟,一来想到你曾是上官宰相的得意门生,二来想你在武后身边是个红人,或许能为这女孩说得上话。“
狄仁杰手一挥,让他不必继续说下去,
”人不自弃天难弃,那么接下来,就交给老夫帮这个可怜女子逃离桎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