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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早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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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是这个山村小镇人们永久不变的闹钟。它的每一丝光芒,如同时钟的秒针连接着她光芒照耀下的人们的每一根神经。
早上五点,这个小镇的菜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这时候买菜的人还不多,来来往往忙碌的都是菜商的身影。
说是菜商,其实也算不上。他们只是靠自家地里种出来的菜生存罢了,菜农,用这个词应该更准确点。
我的母亲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从一个农民到一个菜农,她的一生都交给了每天唤醒她的阳光。
两年前母亲的右脚在工地受伤,走路只能依靠拐杖。每天我还在睡梦中的时候,父亲用他自己做的手推车拉着头天晚上从地里摘回的蔬菜去了菜市,母亲拄着拐杖一摇一晃的跟在后面。破晓的阳光照在母亲布满皱纹的脸上,影子在身后一摇一晃的慢慢拉长。
两年前我在深圳的一家工厂做生产主管,每天早上七点多到厂里,晚上十一点多回到自己租的房间里洗澡睡觉。对于这样的生活虽然自己不喜欢,也没有别的选择。高中毕业后我来到了深圳打工,经表哥介绍在一家南充老板开的小餐馆里做服务员。
刚到广东很不习惯,毕业以前我一直都说的四川话,到了深圳要说普通话就显得很难启口,很重的川话口音更是怪怪的。周围都是讲粤语的,这让我显得尤其不自在。刚去的几个月里我几乎每天都会给家里打电话,但每次都说说在这边过的还可以还习惯。每次自己开口那浓浓的□□口音都使我不自
在,渐渐的我就不怎么爱说话了,也就没什么朋友了。后来一到晚上就一个人到天桥上发呆,深圳的夜晚是满街的霓虹。晚风夹带着白天的热闹,带着人群,带着如同家乡门前的河流一样的车流慢慢靠近我又慢慢离我远去!
人群慢慢的流过,车子慢慢的流过,记忆里的河水慢慢的流过。我站在天桥上就有了如同站在那记忆里的河边,河边留着的水却不再是昨天的水了。
母亲打来电话,“孩子在外面还习惯吗”
我说:“习惯。”
“在外面要多注意身体,要是不习惯就先回来。”
我说:“习惯。”
“钱多钱少不重要,别太累着!”
我说:“习惯。”
“我和你爸在家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我说:“习惯!”
“如果有合适的女孩子就先谈一个!”
我说:“习惯,习惯……”
后来电话就挂了,挂电话的时候我仿佛看见泪水从母亲的眼角流出来。流进了夜里,流进了人群,流进了耀眼的霓虹,流进了我湿湿的眼眶里。
2010年四月我带着一个广西女孩回家,车子是凌晨两点多到的镇上。早春的寒意还没有散去,我感觉女朋友的手在发抖。我把她搂在怀里,她问我:“到了吗”
我说:“没有。”
“还有多远”
“还有七公里的山路。”
“你家真远,现在怎么办”
“走两个多小时,天亮就到了。”我说。
“我们找个旅馆吧!”
在昏暗的灯光里,我感觉到她的声音和身体在颤抖。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微弱得脚步声惊动了农户里的草狗。近处的先叫了起来,随后远处的三四条草狗也跟着叫起来。声音在黑暗里,在田野里,在山谷间传的很远很远。
“庭胜,是你们吗”
声音不大却盖过了草狗的声音,我被这声音惊住了。在不远处昏黄的路灯灯光下,母亲的脸越来越近,我看着昏暗灯光里的那张熟悉却似乎又很陌生的脸,我的泪水在眼眶里奔跑。
母亲走过来接过我们手中的行李,“这是你女朋友吧,很漂亮嘛!”我点点头。
“阿姨,你好!”
“好,好,好呀……”
母亲右手牵着女朋友的手,左手拉着行李走在我前面。虽然没看见她的脸,但从她的声音和背影里我看见了她的眼泪。
七岁那年我第一次开始学做饭,我被母亲硬拽到灶头前,那年我只比灶头高出一个头来。我踮着脚做完了我人生中的第一顿饭,看着盘子里黑乎乎的菜,看着母亲似乎吃的津津有味,我也夹了一筷子放进了嘴里。“啪”我连碗一起摔到了地上,嘴里满满的是中药一般的苦涩。“啪”我的左脸留下了深深的手指印。
“孩子,你要记住作为一个农民不能浪费粮食。”
“我不要当农民,我不要吃中药一般的饭菜,我不要做饭。”我哭着跑开了,跑开的时候我看见母亲蹲着身子把掉在地上的饭捡到了自己碗里。后来长大了我知道了**********,知道了******,我才理解了母亲当年的行为。
早晨的阳光总能让人兴奋,洒在山间洒在田野,洒在活波乱跳的河水里。洒在绿意盎然的菜地里,洒在晶莹剔透的露珠上。鸟儿在树林里上窜下跳,欢乐歌唱。我和母亲在菜地里除草,露水从叶尖滑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慢慢的我的鞋湿了,后来裤子也湿了,于是我跑到一边去听鸟叫声去了,只留下母亲一个人在田间。
太阳渐渐升到山头,露水也干了,鸟儿落到地里觅食。母亲叫上在一边偷懒的我回家做早饭。
回到家里我准备去叫还在睡觉的女朋友,走进房间却是空空的没有人。我又到其他房间寻了一便还是没人,后来她从厨房里探出个头来。
“吃饭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混合这她的声音窜进我的耳朵,窜进我的血液。血液似乎开始凝固,身体开始僵硬。认识她一年多了从来没有见她做过一顿饭,就算是泡面那味道也是怪怪的。看着她在里面手忙脚乱,脸颊上还留着一抹锅底灰,我在一旁哈哈的笑起来。母亲帮忙把饭菜端到桌子上,看着盘子里的菜我几乎叫出声来。这女人平日里隐藏的真是够深的,每次下班了都嚷嚷的叫我做饭,说是自己不会。看着盘子里那些看上去并不难看的菜色,说实话看上去比我做的要好多了。我心里开始有了些莫名的愤怒,脸上却冲着她笑。她坐在我旁边也冲着我笑,母亲坐下来笑着说:“哈哈,我总算可以吃现成的了。”我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同时女朋友也夹了一筷子送到嘴边。“啪!”我俩几乎同时将嘴里的菜吐到了地上,我心里暗暗的骂道“哈哈,这女人还是这女人,连面都泡不好的女人!”。
这时母亲也夹了一筷子往嘴里送去,我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两眼目不转睛的看着女朋友的脸。母亲咽了咽嘴里的菜,笑了笑起身朝厨房走去。我心里不解,就算是女朋友的脸上没有如我期待般的出现手指印,但电视剧里也不会出现笑一笑的剧情呀!是电视剧欺骗了我,还是生活欺骗了我。
我还在胡思乱想,一阵熟悉的香味将我从千里之外拉了回来。母亲从厨房端出两碗面来,我和女朋友接过面来相视一眼,瞬间将两碗面消灭掉了。母亲坐在我们对面笑了笑,整个脸看上去像极了父亲种出的向日葵。
我和女朋友消灭了面条,母亲消灭了女朋友做的菜。
一个月后我带着女朋友要回到深圳的工厂里上班去了,母亲把我们送到了镇上的汽车站。女朋友上车后,母亲把我拉到一边。
“对女朋友好点!”
我点了点头!
“下班了你要多做饭,可不能饿着人家姑娘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想“为什么是我做饭,为什么不是怕我饿着了!”
“要是她吃厌了你做的菜,就带着她到饭馆里换换口味。”说着便将500块钱塞到我手里,我握着让母亲手心的汗水打湿的钱上车去了。
这次我没有点头,我怕一点头泪水就会掉下来。
车窗将我和母亲分成了两个世界,母亲还在不停的说话,我却什么也听不见了。车子慢慢的开动了,母亲跟在车子后面,嘴里任在说着什么,我任然什么也没有听见。母亲被车子甩到了后面,街道被车子甩到了后面,小镇被被车子甩到了后面。
如果说我有一个一直赶都赶不走的爱人的话,那她就是我的母亲。
2013年6月,母亲和父亲去了上海我一个表哥的工地干活,当我知道的时候她们已经在去上海的火车上了。我说:“你们年纪都大了就不要在到外面折腾了。”母亲说不想让我活的太辛苦。“你现在还没有结婚,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很多,现在我们还能能干的动,能振多少算多少吧!”最终母亲和父亲还是到了上海。
7月9号,我正在办公桌前写着生产报表。表哥打来电话:“舅妈本来不让我告诉你的,但我觉得这事不能满着你!”我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莫名的慌张。
“出什么事了”我急忙问道。
“舅妈今天出工的时候不小心把左腿摔伤了,现在已经送医院去了。”
“严重吗”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应该不严重,现在已经在医院了,你放心吧,这边有我你好好的上班……”。
我没有勇气继续听下去了,扔下手中的报表朝机场奔去。
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我坐在机舱里。感觉飞机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快,似乎比火车比汽车还慢。我问空姐“你们的飞机是不是坏了”空姐惊讶的看着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完手术躺在病房里休息。
母亲看着我,脸上还是那如同向日葵的微笑,比阳光还温暖,比夕阳还绚丽。
“你表哥告诉我你知道了。我知道你会来的,还没吃饭吧,这是你表哥给我买的包子,我给你留着呢。饿了吧,快吃吧!”
母亲摸着我的脸“瘦了”。
我摸着母亲递过来的包子,从早上到现在四五个小时过去了,我却能明显的感觉到包子温度。我知道这是母亲把包子放在怀里留下的淡淡的体温。
小的时候每到逢集,母亲都回拿着家里那两只老母鸡下的蛋到街上去卖,换了钱给我交学费。这时候我会静静的站在村头,静静的等着母亲怀里那带着淡淡体温的包子。每次我吃着包子,仰着脸对母亲说:“长大了我要亲手包包子给您吃!”。母亲摸着我的头笑了,和我吃包子时的笑容一样,到现在我也没学会包包子。
看着母亲那打满石膏的左腿,摸着带有淡淡体温的包子。我想起上学时,消铅笔不小心划破手指,疼痛爬满全身。
这是从旁边的病床传来了几个老婆婆谈话的声音,是我听不懂的上海话。我的心开始烦躁起来,如同当初听不懂粤语时的烦躁一样。
我坐不住了,转身走到病房外面。母亲微笑的看着我,我背对着母亲,转身那一霎那我哭了。
在吵杂的走廊里我似乎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听到手术刀划破皮肤的声音。铅笔刀划破手指,我感觉所有的细胞都在瞬间被同时划破。骨头断了,手术刀划破皮肤,钢板被塞了进去,长长的伤口被长长的药线缝合,母亲的脸上一直在微笑。
母亲受伤后的第三年,三年来我第一次走进了小镇的菜市场。看着远处母亲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将一张张五毛和一块的人民币整整齐齐的放进口袋里。母亲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向我笑了笑。那笑容将我凝固了,我没有过去,我没有勇气过去。
我扔掉了刚刚点燃的香烟,戒烟的念头钻进我的脑海。
时间将我带离了她身边,时间降皱纹种进了她微笑的脸。我拼命的想抓住时间得尾巴,我想让它带我回到火车开动的那一瞬间,用我的身躯阻挡它离开站台。用我断裂的骨头,用我撕裂的□□,用我紧剩的一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