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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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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离送走了沈廷之,回到了卧房。这间房宽敞又空旷,从几年前就一直是她休憩睡眠的地方,只不过,荒废了半年之后,黎北潇又命人做了一番修正和翻新。所有的摆设和家具都换了新的,挂着素色帐子的雕花玉柱床,北齐产的紫檀书案,散发着阵阵樟木香气的妆台,在幽幽的灯光下,反射出沉重而诡秘的气息……甚至连那床上的缎被都打着崭新的褶子——难以寻出一丝人气来……
罗衣推开了半掩的雕花木门,看着坐在书案前神色漠然的宫离,那半垂着的面孔又恢复沈大人来之前的苍白,没有笑容,也没有痛苦,长长的黑色睫羽在眼下透射出一小片阴影,似是在定定的看着什么,平放于一册摊开了的书上方的右手腕处,层层白布缠的十分细密,然而仍旧被渗出的血染出斑斑点点的红色来。罗衣的心里禁不住升上一种怪异而森冷的感觉,总觉得坐在那里的女子根本不是来自于阳间……
罗衣不知道一个女子对于这样的伤口,应当表现出怎样一种神情才算是正常的,她只知道,若是自己,定然已经哭得落花流水,无论如何也不会现出这般木然的神色来。
怯怯的朝前走了几步,终于惊动了静坐于案前灯下沉思的女子。眼睑微抬,带着幽光的阴郁眼神射了过来,罗衣吓得不禁停下了脚步,双腿微颤的屈膝行了个礼,小声道:“婢女罗衣见过大人。”
宫离冷冷的扫了她一眼,复又调转了视线,将面前的书册合了起来:“你不是我的贴身婢女!”
“是的。小齐她今天染了风寒,管家怕她传了大人,所以就让她出府养病了,她不在的这几天,罗衣代她侍侯大人。”罗衣不敢将眼睛抬起来,她害怕着眼前的女子,即使明明知道,那一眼不过是很平常的打量,却仍旧忍不住的面如火烧,心如擂鼓。
“是么?”声音带着一丝的轻挑,那拉长的尾音,却似刀尖,慢悠悠又阴恻恻的自罗衣的耳边划过。
然后,宫离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跟前,用自己修长而皓白的手抬起了她的脸轻声道:“你不敢看我,似乎很害怕……”
“大……人……是高高在上的相国,罗衣只是个卑微的女子,哪有……不怕的道理。”罗衣感觉自己的舌头似是在片刻之间涨大了一圈,连句整话都有些说不清楚了……
宫离微笑了一下,狭长的凤目眯了起来,黝黑的眸子隐藏在如扇的睫毛下,而后,她松开了手,转过了身子,坐到了妆台前。罗衣从那模糊的铜镜之中,看不清楚她的面目,只能听到她低语的声音:“你怕我,就对了,如果不怕,我倒觉得有几分奇怪……”
“罗衣……愚笨,不明白……大人的……意思……”罗衣的心中,隐隐的不安了起来,却只能强打起精神来,虚弱的笑着。
宫离莫名的哼笑了一声,没有回应她的话,静坐了一会之后,便以手指梳着又稍微长长了一些的发尾道:“你过来,帮我把头发拆开吧!”
罗衣应了一声,急忙上前,从妆台上拿起一柄木梳来,一边将宫离的发结理开,一边用梳子轻轻的把散开的头发梳顺了,柔柔软软的垂在肩上。
宫离闭着眼睛,似是在享受着那圆润的梳齿在发间穿梭的酥麻感觉:“你今年多大了……”
“回大人,罗衣今年十五了。”
“才十五啊!真是可惜……”
罗衣的手抖了一记,梳子险些掉落地上。
“罗衣年幼不经事,如果哪里侍侯的不好,让大人不满意,还请大人责罚……”
宫离的头发全都散开了,软软的垂在肩后,罗衣的手在上面轻抚着。
“不用如此诚惶诚恐,我不会把你怎么着,就在这里好好的侍侯着吧……”
屋内一片默然,只有木梳自发间穿过的摩擦声响。
“大人……”门外传来管家低沉的声音,似是有要事禀报。
“何事?”宫离看了看自己一头散发,打消了开门让管家入房的念头。
“宫里的内官刚才传话来,说皇上有要事与大人商谈,请大人即刻进宫。”话音沉稳而有中气,这管家自她进府之前便在这里住了多日,府内上下的修葺和打扫也都是他一人照应着,宫离见过他几面,面貌却没有看的十分仔细。
“你可有问他是什么事?”
“问了,不过他也不是十分的清楚。”
屋内又是一阵静默。许久之后——
“罗衣……帮我把头发重新梳好……”
空旷的泰和殿内,立了一个人,颀长瘦削的身形,背对着门口挺直的站着,脚下影子拖的很长,壁上的烛火在摇晃,那影子也似是站立不稳的在地上飘来飘去。听到了门口细微的脚步声,那人便转过了身子。
“离……”
宫离吃了一惊,复又想起黎北潇当初曾经允诺过她的话,便跨入殿内,慢慢的朝那人走去。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眉眼,只是隔了大半年的时间未见,个头似乎又拔高了些许。
宫离尚未走出太远,那人便按耐不住的朝前跨了几步,待到了跟前,半句话都未说,只是伸出了修长的双臂,一把将宫离拦进了怀里。
“皇上……”宫离的声音低沉又模糊,不知是在说话,还是在叹息。
“别叫我皇上,我早就不是了……”黎南瑜哽咽着,手臂箍的紧紧的,生怕这一松手,就又是一个遥遥无期的生离死别。“黎北潇没有杀我,可我再也不是从前的黎南瑜了……”
黎南瑜的手沿着宫离的五官慢慢的游走:“你瘦了,宫离,刚才你在门口,我差点都没有感觉到你的存在,如果不是听了那么多年,我差点不敢断定那飘虚的声音就是你的脚步声……”
许久之后,宫离撤出了身子,抬起头来细细的打量着黎南瑜的脸,而后,便幽幽的道:“经过了这场变故,又有几个是不变的……”
“我听说你现在已经效命于黎北潇了……,他们都叫你相国……”黎南瑜的脸背着烛光,黑漆漆的一团模糊。
宫离沉默了片刻,缓缓退出了他双臂的扶持。看着渐渐远离的淡漠容颜,黎北潇有些慌张的重新扣住了她的一只手腕,解释道:“我并没有生气,离,你不要这样……,只要你还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能见到你真好,有时候,我甚至是感谢黎北潇的,他其实是个仁厚的君主,留下了你我的性命,不计前嫌的任用你,还赐了我一座府邸,封了我一个侯爵,除了行动不是十分的自由之外我现在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唯一挂念的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平安……”
宫离抬头,看着眼前焦虑担忧的面孔,忽然叹了一口气,定定的看着黎南瑜说道:“或许这样,反倒是比较好……”黎北潇没有杀了他们,并不是因为他的仁厚,仁厚的人是不可能在短短五年时间由淮南侯摇身一变成为皇帝的,就像眼前的南瑜,如今这么平平淡淡的活着,倒让她放下了一颗心……
“你也这样认为吗?”黎南瑜笑了出来,有些愧疚的笑:“离,有时候,我都会很不耻这样的自己,我竟然会喜欢这样的生活,没有战争,没有奏折,没有左右为难……”
宫离也淡淡的笑了,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发鬓低声道:“你又何苦为难自己……”
“离,天下间最了解我的人,就是你了……”黎南瑜叹息着,将头颅埋进了宫离的颈间,闷闷的声音传到了大殿的每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