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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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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宫离身着火红的纱质朝服出现于泰和殿齐膝的朱漆门槛后之际,立于大殿两侧耐心等待皇上临朝的满朝文武皆震惊不已,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独自站在大殿的门口,宫离目光毅然,直视着正前方那由近百名官员俨然并立而成的甬道,细白修长的颈项自松松的领口中露出,嬴细的腰肢在宽大的纱裙下显的更加不及一握,一头齐肩的短发被高高的束于头顶,打了几个简单的发结,又装饰以金色的流苏和用黄金凤尾镶嵌其上的金步摇。
眼角的余光留意着两旁喜恶不一的表情,虽然每张脸上都带着莫名所以的疑问,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大声的质问半句。宫离微笑,手提裙摆,莲步轻移,缓缓抬脚跨过面前的槛阶。
精致而小巧的白色短靴踏在了红毯之上,那红毯笔直的通向大殿后方汉白玉台阶上一方雕龙披金的宝座下。新帝登基,殿内所有的陈设都焕然一新,连这张象征着权力带着枭霸之气的红毯也变得几乎一尘不染起来。
宫离在红毯上悠然而行,沉沉步履发出的声响被脚下柔软的布料吸收殆尽,静若无息,直到了大殿的中央,才停了下来,颦婷立于众臣之间。
然后,她看到了立于左侧第一位,正对她怒目相向的刘长瑾。想必当时皇后是下定了决心要置他于死地,距刘长瑾被欧受伤之日至今已有将近半年,而那带着几分俊秀的面颊上,却犹有数条褐色的痕迹蜿蜒而居。宫离朝着他轻点螓首,微笑致意:“刘将军别来无恙?”
“你这妖女又来做什么?”刘长瑾上前一步,傲立于宫离的面前,存心想要以身高的优势威吓面前从未现出过惧色的女子,平实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宫离的鼻尖,而后,又弯下身来,虎视眈眈的同她比着眼力。
宫离平生第一次以如此之近的距离看着一个人,那淡淡的褐色疤痕就在鼻前几寸之处,近看之下,更是连其上的纹理都一清二楚。宫离心中讶然失笑于这种近乎幼稚的僵持,面色未变的在刘长瑾脸上左右扫视了一番之后,才转过了身体,荷裙轻摆,同他撤出一段距离。
“宫离只是来看看刘将军的伤痊愈了没有……,不过今日一见方知当时恐怕是调理不善,才会在脸上留下见证。”宫离背向刘长瑾,淡淡的说道。
“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刘长瑾狠狠的看着宫离傲然挺直的脊背,一双虎掌蜷了又握,握了又蜷,指间关节啪啪作响。若不是上朝之时不许携带兵器,他早就拔剑砍了这牙尖嘴利的女人。
正要抓住宫离再行理论一番,忽听得内官提高了嗓子扬声叫着:“皇上驾到——”,刘长瑾无奈之下只好不情不愿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和众朝臣一起跪地,齐呼万岁。叩首之时,眼角瞥到宫离独自跪于大殿的正中央,修延的颈项微微弯倾,一张妙颜之上,波澜不惊,宛若雁落平沙,飞絮拂羽。于是,他不禁暗叹一声,心中猜测着皇上到底给这魔孽一般的女人安插了什么样的职位……
黎北潇自侧殿缓步走上玉石台阶,到了龙椅前站定,气势恢宏的转身撩袍而坐。言情肃穆的朝着下方屈膝垂首的人群中扫视了一眼,终于在一片黑压压的乌纱帽中,见到了一只明晃晃的凤钗。他不禁露出一丝若隐若无的笑容来,一颗心总算是落回原位,神情也跟着轻松了些许。
黎北潇言情肃穆的宣告了再次启用宫离为朝中一品大员之后,一双犀利的鹰目即刻扫向殿下两旁的文武官员,将他们脸上的不以为然尽收眼底。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让宫离重返朝堂必然会掀起起政坛上的一阵波澜,尤其是跟随自己一同创下这片江山的一干忠党。在同嘉历皇朝相持而立的残酷的数年间,被黎南瑜和周太后缚住了手脚的宫离一直都试图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因而对于站在这泰和殿上的一半以上的臣子们来说,曾经有他们无数的部下和亲信丧命于宫离巧思筹划的对敌战略之下。
宫离之于他们,是一种永远磨之不尽的威胁,也是一种倾尽毕生也难以忘却的奇耻大辱,但是大半的臣子都慑于黎北潇的凌厉霸气而敢怒不敢言,只是,事无绝对。
在黎北潇将自己的旨意昭告于众臣之后,便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然而这个人,居然不是刘长瑾。
站在大殿中央的是一年逾四十的中年男子,形容消瘦,有几分刚毅,却又有几分刻薄,墨绿色文官朝服穿在他的身上,仿若挂在一株枯树之上,飘飘荡荡,阴阴幽幽,一双黑色绒面的朝靴从镶嵌了虎形蛇纹的衣摆下露出,踏踏实实的踩于红毯,才冲散了几分白日撞鬼的毛骨悚然。
“启奏皇上,臣认为,让宫离重返朝堂未尝不可,但是,中书门下平章事一职,位高权重,而宫离她以待罪之身担当此任,实在是让人信任不过……”
“李平箫,朕问你现在是什么职位?”
李平箫闻言怔忪了片刻,后又垂睑回道:“臣现在是吏部尚书。”
黎北潇托首沉思了片刻,又抬起眼来悠声言道:“若朕让你出任中书门下平章事一职,你可愿接手?”
李平箫浑身一震,而后便黯然摇首道:“臣乃中庸之才,难以堪此重任。”
“那李爱卿可有恰当的人选来担任此职?若有的话,尽可说来无妨。朕将大任委于宫离,也实属无奈,毕竟她的过往让大家心有芥蒂。”
“恕臣愚昧。”李平箫惶然下跪,不敢贸然而语。
“那诸位爱卿可有任何良人之选?”
台阶下方,一片静默,无人应和。
“朕初登皇位,朝中中书门下平章事一职空缺至今,尚未有合适的人选出来。如今前任监国宫离愿以待罪之身为我朝效力,朕以为,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宫离虽为嘉历废帝效命多年,但为官清廉,才能卓越,如趁此机会将功赎罪,也不乏一件美事。”黎北潇一边说着,一边瞥向下方的宫离。只见她凝立于众臣之间,如一朵飘下巫峰的晚霞,落于青青碧草。这一刻,他忍不住生出一丝懊悔来。
那殿下的百官,虽然个个心中均对宫离退避三舍,不敢正面而对。然时而不时射向那窈窕身姿的一束束惊艳目光,却暴露了谦谦君子掩盖于优雅文质之下的蠢然邪欲,在他们的眼中,或许宫离应该是那深深宫闱,幽幽府院中翘首等待夫君的窈窕淑女,而不是硬要以弱质之身同他们并肩立于朝堂之上的强势女子。
他的宫离,太过出众,太过耀眼,就连他都忍不住想要私心的将这如月的光华隐藏于自己的袍袖之间,不让他人再多看一眼。只是,自骁骑营同宫离一见之后,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在这人人敬而畏之的泰和殿,他才能见到真正的宫离,也正是那种举重若轻,权压朝野的气势才能让宫离变得妩媚妖娆而让人不能忘怀,那种感觉,就象昔日品尝淮南一种清冽绵长的陈年佳酿,初饮时甘甘甜甜,再饮时温热沁脾,到了最后,便如上瘾一般,杯杯连连,醺醺然然,胸如火焚。只记得欲罢不能,却不知酒入口中,是何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