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同仇》》荀无衣

2、我将归故城，再看一眼她的坟

　　“咳，咳，咳”。

　　主营帐最里边，白发将军只穿着一件棉麻的中衣侧躺在铺着厚厚毛毯的榻上，帐外的风如鬼魅般徘徊。

　　他目光有些呆滞的看着那件陪自己征战沙场三十几年的铠甲披风，回忆起三十多年前的那个诀别的夜晚，他虚弱的喘着气，一手费力的从侧边支撑起自己的身子，起身下榻，打着赤脚，一步一步的走到铠甲前。

　　手，轻柔的触摸着披风系带的结，就像当年仅有的一次温柔触摸她流泪的脸颊。

　　“式微，式微，胡不归”垂头轻声的呢喃，不归，不归，三十多年前他的不归，换来她的永不归兮，这，也许就是月老刻意安排的错过。

　　奈何桥下的忘川河岸，盛开着一种花开不见叶，叶繁不见花的彼岸之花，昔年的他们，就如同这彼岸花一样，错过了，便一生不再拥有。

　　“将军，陛下派人送来几匹可日行千里的良驹，我们是否……”

　　许是听到这个消息，他再次晕倒，随军的军中大夫来替他把过脉象，只留下一句“心病所致”。

　　军中大夫口中所说的心病，使得临时掌管军中一切大小事物的副将沈疏连夜召集军中所有的将士商议第二天一早便即刻启程回金陵。

　　虽然马车宽大舒适，但这一路的颠婆，还是让他倍感难受，大夫时时刻刻的陪在他的身边，不敢有一丝的松懈。

　　途径一片胡桐林的时候，夜幕已至，夜冷如霜。

　　没有月亮的天空显得有些暗沉，苍穹顶稀稀疏疏的散落着几颗星星。准备稍作歇息的他们在这停了下来。小卒们捡来一些干枯的胡桐树枝分成了好几堆，马车里的他见外边火光摇曳，周遭也暖合了些许。他拉开靠着床榻的檀木窗子，回金陵的路途遥远，赶路许久的小卒们许是累了的带着喜悦或是沉重的心情入了眠。

　　此情此景，似往年，却已非往年。

　　“沈……沈疏”他的声音如同蚊蚁的叫着沈疏的名字，未曾入睡的沈疏听到他在叫自己，随即应声而入。

　　沈疏小心翼翼的扶他起身下榻。

　　沈疏扶着他经过一个熟睡的小卒身边，听见那士兵梦里边的细语梦呓的时候，苍白的面容竟露出一个欣慰的笑靥，但泪水随即坠落。

　　“云思，你会在奈何桥头等我么？”他抬头仰望着悬挂在星河间的那颗最亮眼的星星，轻声自言自语。

　　“将..............”

　　“这里无人，无需叫我将军”

　　沈疏把他扶到一棵叶子已经完全凋零的胡桐树边，两人靠在树干底下席地而坐。

　　“疏儿啊，你跟着我多久了”

　　“回义父的话，自疏儿知事以来，就一直追随在义父身边，保家卫国”

　　他点点头，叹息，三十年的时光，他竟带着无尽的思念度过了三十载寒暑。

　　“你，怪义父吗？”他竟然有些自责，沈疏追随了自己那么久，最好的青春年华都已经过了，却还未曾娶妻生子。

　　沈疏却像一个孩童般摇摇头道“当年若不是义父，只怕疏儿早已成胡弩兵的刀下亡魂”。他没有再说话，再次抬头仰望那颗星星。

　　“义父，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还是忘不掉........，那个，云思姑娘”

　　沈疏带着试探性的口语问道，因为他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把义父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所爱叫什么。

　　面对自己这个义子的提问，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叫沈疏扶他走到了刚才那个梦呓的士兵身边，又让沈疏轻声将他唤醒。

　　士兵揉揉惺忪的睡眼，方才还在梦里和自家娘子在花前月下团聚着卿卿我我的士兵立刻站起来打起十二分精神，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麻布裤子，沈疏见他厚实的上衣衣领里边戴着一根由细红色绳子串起来的月牙形状的玉坠。

　　“这是俺出征前，娘子送的”

　　那个士兵看出沈疏在注视着自己脖子里的那块玉坠，脑子里还想着很快就能和自家娘子团聚而纯真憨厚的说道。

　　“看得出来，你很爱你娘子”沈疏有些羡慕的看着提起自己娘子而傻傻憨笑的士兵。

　　“咳咳咳……”白发将军捂着胸口，欣慰的点点头，让沈疏扶他回到马车里面。

　　大漠之夜，再次沉入了静谧，他在再次入睡的时候，看了一眼离榻不远的桌上烛台那摇曳的烛火，在那一束耀眼的光芒中，他缓慢的闭上眼眸，隐约的看到她从火的光芒中走来，对着他，笑靥如花的伸出了双手。

　　“云……思”。

　　“灼灼桃花间，细语话姻缘”。

　　阳春三月，寒意已退，漫山的桃花争相竞放。

　　白衣的翩翩少年牵着少女的纤纤玉手在桃树林间来回奔跑，花瓣，跌落在少女的没戴一枝步摇金钗的发髻上，两人如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漫天绯色的世界当中。

　　少年带着少女一路小跑来到了桃林山顶的一座别致的亭子里。

　　“云思，喜欢么”原来那少女名叫云思。

　　少年温柔的问眼前人

　　。云思点点头，笑的比山下那些桃花还美的回答道

　　“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月儿刚念完这首《诗经桃夭》，山脚下，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喊杀的声音，她的脸突然从绯红变得苍白如纸，发髻也突然松散开来，他惊慌的不知所措，伸出手，却发现怎么也拉不住她。

　　“沈大哥”

　　“云”他大喊着，可是那一抹娇俏的身影却已经如缥缈的云烟般，消失不见了。

　　“云……”

　　原来又是虚幻的一场梦境。这也是死去的你为我安排的一场梦么？

　　外边的天，已呈现出鱼肚白，睡了一夜的士兵们很早的就起来准备启程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