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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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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孙侬下楼时,远远便看见陈杭在等她。
他跨坐在自行车上,一脚踩在地上,旁边停着她的女式自行车。
她的小心脏不争气地跳快了,这场景实在太像女生公寓楼下司空见惯的画面。秋秋每次看见都跟她吐槽:“食堂就在旁边,用得着在这恩恩爱爱吗!”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应。
孙侬不敢让自己再乱想,只是送车而已。另一方面也怕别人误会,明明不是那样的关系,却似乎暧昧得惹人瞎猜。她可以豁出去不要脸,终究还是舍不得陈杭被误会。
她快步跑过去:“陈师兄,谢谢你!”
陈杭回神看她,她还穿着那件粉衣服,这让他忍不住懊恼,心里骂了句脏话。他把捂在外套里的早餐递给她:“豆浆和红薯,你伤在下巴不方便嚼东西,这个比较适合。”
“谢……谢谢师兄。”孙侬受宠若惊。
给她带早餐不奇怪,担心凉了捂在衣服里很撩人啊!孙侬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愣愣地抱着早餐呆站着。
陈杭看她的样子更加懊恼。
他们学校是学生辅导员制度,由留在本校深造的研究生给大一新生当辅导员。他有幸当过两年的辅导员,那群刚来的大一新生啊,好几个连生活自理都做不到。有次班里同学早上参加短跑比赛,他本着辅导员的责任心给大家带早餐,十一月的清晨,食堂的豆浆本来就不够烫,等他带到操场时已经凉了。一个短跑的女孩子喝完豆浆后上赛场,一路不要命地跑在第一个冲到终点线。全班还来不及欢呼,她就痛得倒在地上打滚。生理期参加比赛也就算了,她连冷了的豆浆也一口气灌下去,陈杭在旁边照看着,既懊恼自己的粗心不注意,又忍不住腹诽:他一个大男人不懂女孩子生理期的禁忌也就算了,她自己都不管的吗!
从此以后不管给谁带早餐,能放进衣服里的他全在衣服里捂着。庄周常常笑他:“杭哥,你知不知道就这一个小细节,就这一个,都能让暗恋你的女生捧着双脸苏上一天!”
就算他原来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面前站着一个呢。
孙侬结结巴巴地找回神智:“师兄,你吃了吗?”
“吃过了。”陈杭仓促地答道。他踩上脚踏板准备离开,忽然瞥见她左手的纱布:“你左手能握把吗?”
孙侬抬手看看,不在意地说:“能吧,只是破皮流了点血。没事,我会单手骑车。”
她还有点小得意。陈杭想到她昨天摔伤的起因,有点怀疑她会不会伤上加伤。
“嗯,那你当心点,我走了。”其实他可以载她过去的,他又不赶时间。
但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软软的声音跟他说话,他总是忍不住想起昨晚那个绮丽的梦,这让他很不自在。
真是要疯了!
他骑着自行车离开,消失在宿舍楼的转角,孙侬捧着他带来的早餐偷乐。乐极生悲的下场就是,等她把早饭吃完准备去上课时,完全忘了左手有伤这件事,不顾力道握上车把的刹那,痛得她哇哇直叫,把刚下楼的秋秋也吓了一跳。
之后的日子平淡如常,他们的生活圈本就不同。
孙侬是大一新生,奔跑于各栋教学楼和社团之间,学业和社工都很忙。
陈杭是博四生,忙着整理研究成果发论文,陪导师出差参加学术会议,偶尔有本科生来请他指导课外科技竞赛,他能帮就帮,提点几句。有时看不下去了,他也会动手帮忙修改PPT,重新调整文章格式。这些本科生还不懂论文规范,由着自己喜好来,连红底黄字、字体还是华文彩云的PPT都敢拿出去答辩,他吓得赶紧抢过电脑,手把手地教他们作为严肃的学生科研竞赛,什么字体绝对不该出现,PPT模板又该怎么选择。他相信他若是不提醒,这几个学生连娃娃体都敢放上去。队伍里没个靠谱的女生就是不行,全队审美都低于及格线。陈杭想着,是该提醒一下这届的本科系学生会主席,举办一些Office软件培训了。
他二十六了,身边没个女朋友,父母也会催。这倒也没什么,隔着千山万水,最多就是电话里烦几句。最难缠的是导师,顽皮的老教授每次在组会上都要开他的玩笑:“陈杭这课题做的不错啊,文章写得也好,大家都要向他学习。还有啊,有合适的对象赶紧给他介绍介绍,免得隔壁组的周老师老说我禁止学生谈恋爱。”
全组同学用戏谑的目光打量他,胆大的还敢接话:“杭哥,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啊?要不要啊?”
他朝那人笑笑:“下次组会,你来讲讲研究进展。”
惹得全场笑成一团。
偶尔他也会想起孙侬,想起忽然闯进梦间的那场旖旎,但也仅仅就是这样了。他有些心思,却还不够,不够他动心到想要去拥有。
有时陈杭会想,也许他是在等一场邂逅,一场让他也瞬间怦然心动的相遇。
这种属于少女的浪漫心,羞耻得难以言喻,起码他没脸说出口。他完全可以想象庄周知道这种事的表情,捶地大笑不能自已,然后传扬出去,毁他一世英名。
他们再一次相遇是在排球场,那时已经是十一月,学校的主干道上黄叶飘零,满满地铺了一地。陈杭本科时是系队男排队长,这一届的队长和他关系也不错,请他来陪新队员练球。
他把车停在球场边上,走过来时路经女排场,绿白相间的排球被打到场外,他顺手捡起来,抬眼就看见孙侬。
她终于不穿那件粉外衣了,穿着她们系队的黑色卫衣,袖子拉到肘尖,还是束着马尾辫,运动久了垂下几根凌乱的发丝,隔着铁丝网和他对望。
她好像每次见他都是呆呆的。
第一次随着记者团来,她缩在角落里记笔记,时不时偷瞄他一眼,当他不知道似的。他偶尔和她对视,她就红着脸躲开,低头快速记着,搞得他怀疑自己像个调戏小女生的流氓一样。
第二次就是她摔伤的时候,全程呆呆地跟着他走,乖得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这一次她站在女排场上,他站在场外,手里抱着她的排球。
土木系队的女排队长高迪看见他,激动地挥手:“杭哥,快来打球!我们这里有新鲜出炉的小师妹,还热乎着呢。看中哪个给你介绍啊,好让张教授放心!”
听听,他们物理系课题组的玩笑话都传到土木系本科去了。
他退后几步,把球抛进场内,从另一侧的小门转进去。
高迪是排球特长生,身高一米九,和陈杭打过几次球,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会儿拉着他到队员前,朗声道:“物理系博士陈杭,一表人才,器宇轩昂,单身,请注意是单身!有想法的妹子赶紧上啊!”
陈杭斜眼看她,当着他面都敢这么放肆,他真的有这么好说话吗?
高迪收到警告的讯息,清清嗓子:“咳咳,那啥,没想法的也可以跟他学打球嘛。物理系女排经常被我们系虐,我们系男排经常被他们系虐,相爱相杀十多年了,也算源远流长。下次你们练球时看见他,尽管拉过来陪练,我们女排他们男排,没利益冲突。”
陈杭笑着跟她们打招呼:“大家好,我是陈杭,我在球场时你们尽管来找我。”
队员们都是可爱的小妹子,几个脑袋凑在一块窃窃私语,笑嘻嘻地偷看他。孙侬站在她们中间,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排球。她手上的伤已经好了,下巴上也看不出什么疤痕,看样子问题不大。
高迪硬要拉着他练球,他看男排场上没见到熟脸,估计都还没到,便答应陪她们练会。
老队员们练得不错,对垫也很稳,主要还是新加入的三个大一新生。垫球倒是有模有样了,发球一塌糊涂。
排球场上,好的发球就是成功的一半。
对于新手球员组成的队伍,光一个发球就可以扭转局势。
高迪一直寻思着要怎么练好她们的发球,这次遇见陈杭,果断就拉来人尽其能了。
女生发球主要还是力气不够,发不过网。陈杭教她们侧身站立,左手将球直线上抛到与视线齐平,右手抡直了打向球的下半部,借助转身时腰的力量将球发出去。
这方法适合初学者,没什么攻击力,但求一个稳字,三个女生都练得很好,发球发得不亦乐乎,到最后陈杭反而成了在对面捡球的那个。高迪在旁边一边练扣球一边笑他:“哈哈哈哈杭哥你也有今天,被小师妹虐的滋味不好受吧!”
陈杭一直陪练到物理系的男排队员到场,他跟大家挥手再见去男排场陪练,其实就是从女排队的陪练变成男排队的陪练而已,捡球的那个还是他,高迪仗着身高优势拍拍他的肩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他和男排的队员们打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夜风吹落场边的梧桐叶,球场的灯光亮起,一盏盏照亮场上的队员。有人继续打球,酣畅淋漓不肯散去,有人耐不住五脏庙喊饿,三五成群约饭离开。
男排队今晚聚餐,盛情邀请他参加,他八点约了导师讨论科研进展,便借口推辞了。二十左右的年轻男生,精力多得用不完,聚餐到最后都是拼酒,喝得烂醉如泥回来,连车也骑成S形,亏得学校路宽。
他去洗手间洗手,手掌和手腕都黑成一片,冷水冲上去,简直酸爽。等他出来时,球场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零星几声“好球”也是来自旁边的篮球场。他擦着汗走去取车,经过女排场时听见打球的声音。
孙侬正对着球网,左手将球高高地抛起,右手向上举,用力一击,完美的上手发球。她小跑到对面半场,捡起球正对着球网,这次左手抛得低一些,右手握紧成拳向球的下部打去。排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落在这边半场,没过网。她捡起来接着练下手发球。
这样认真的孙侬,陈杭从未见过。她在他面前,是羞涩的,尴尬的,呆滞的,怯懦的。就连下午他教她侧身发球时,她也是有点心不在焉的,眼神躲着不敢看他。
而此时此地,她在只有一个人的球场,一遍又一遍地练发球,神情专注,眼神坚定,击球姿势干脆漂亮,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发过网了就换一边练另一种姿势,发不过去就接着练,直到过网为止。她在球场上跑来跑去,排球击地的声音如此美妙,灯光给她镀上了一层白色,那股子韧劲又让她格外瞩目。
陈杭站在女排球场外,对自己说,这就是他等的那场邂逅。
那个女孩,名叫孙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