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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咸嘉十四年冬(4) ...

  •   (四)
      两日后清晨,有人来报,仓皇弃城的河洛知府耿缃元出逃途中,被部下所获,押解入京。
      “押他进宫见朕。”景奭不顾抱恙之身,只衔了一丝恨意道。
      “你可知朕为何要苛责于你?”待耿缃元被侍卫押进殿来,景奭看着年过五旬的旧臣遍布血丝而浑浊的双眼,不由得也含了一丝心酸,缓了声道。
      “臣知罪。叛军围城,敌多我寡,臣落荒而逃,是犯了大忌。”耿缃元低着头,不敢看景奭的眼睛。
      “耿卿,朕,待你不薄。”景奭长叹,“苟利社稷,生死以之。这是你前年写给朕的述职书上所言。朕当时真以为你是个铮铮铁骨之人,可到今日朕才知道,你,言行不一,蒙蔽朕心,欺惑社稷,真是罪该万死。”
      “臣领罪。”耿缃元心知难逃一死,求生之念越发强烈,电光石火间,忽有一念,忙叩首道,“只是臣领死之前,有一提议,或可扭转局势。”
      “你倒是知罪,也不狡辩。朕虽恨你弃城之行,却也看在你多年劳苦,暂听你一言。如若真如你所言能扭转战局,朕,就当你是将功折过,赦免你的死罪。”
      “臣窃以为,当前西北叛军屡屡犯上作乱,而北藩建真又颇不消停,此二患绝非善类,西北叛军如今侵近心腹,建真若趁火打劫,怕是更为麻烦。”耿缃元道。
      “你是要领兵征讨建真?可你一介文臣,拿什么去征讨?可别胡乱作战,覆了朕的兵马军粮。”景奭瞥了他一眼,冷笑着道。
      “自然不是。”耿缃元道,“臣是提议,派人同建真议和,行缓兵之计。甚至,可以借兵攻打李弘琅。待到李贼被尽数剿灭后,再集中军力,解决北藩大患。”
      “议和?”景奭叹道,“我堂堂中原景朝,竟要沦落到同北藩建真议和?”
      “恕臣斗胆问句,陛下除了议和,还有更好的缓兵之计吗?如若不缓兵,怕是会腹背受敌。”耿缃元奓着胆子问。
      “......确实。”景奭叹道,“你方才所说,确实在理。那朕暂且留你一命,此策若是成了,朕就赦你死罪;如若出了差错,那便新账旧账一起论罪。”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耿缃元冷汗着衣,已然浸湿背襟,听景奭此言,忙叩头如捣蒜。
      “去罢。你暂且去诏狱草拟个文案给朕呈上来。”景奭挥挥手,几个侍卫便将耿缃元带下殿去,投入诏狱安置。
      待拿到耿缃元的草稿后,景奭彻夜修缮,亲修书信致建真王。
      咸嘉十四年腊月初八,建真秦见沄回信,云:
      “朕乃北国之君,非中原之藩。昔尔父兄谋我先考之命,此恨不共戴天,是为自立之源。屡屡惊扰,生灵涂炭,亦非朕之所愿。但建真与中原上国壤结水萦,实为唇齿相依。当下李贼猖獗,朕感唇亡齿寒,但虽有共讨李贼之心,却深感无同仇敌忾之谊,是无姻亲之缘以弭当日之恨。若要和亲,朕素闻中原皇帝膝下长女景媺貌恭心敬,甚有才情,望中原皇帝以诚为许,许公主和亲,我建真必不遗余力,共伐李贼,从此与上国结缘礼义,不念旧恨。”
      景奭闻言,心知建真刁钻。想到“不和亲,不纳贡”的祖训,又想到昔日王昭君、蔡文姬身后凄凉,心中怏然,更是暗自为景媺担忧--公主美名,近在宫府,远至建真,皆有所耳闻,万一这城池突遇变故,景媺一介未出阁的少女,青葱貌美,尚在及笄之年,怕是会引来滔天祸事。公主乃是自己与采苓的长女,是自己最心爱的女儿,总不能因为景朝一时式微,便要违拗祖训,断送公主一辈子的平安喜乐,将其作为“贡女”,送去建真和亲。为绝建真之念,只有将女儿托付给京中可信赖之人。
      至于建真之兵,不借也罢。
      思来想去,满朝臣子中,也只有周皇后的亲侄子周昀,可以托付。
      那就,早作打算,以绝后患。
      次日景奭便宣了周昀前来,周昀不知景奭此番何事,只忐忑了一颗心,甫一稳住心神,就听景奭少有地温和道:
      “周昀,你今年也及弱冠,周家可有婚事安排?”
      “臣谢陛下挂念,臣今年二十有一。家父忙于事务,并未替臣安排婚事。”周昀答道。
      “哦,朕听皇后每每提起周卿少年贤才,今日相见,果真如此。”景奭看着面前的翩翩男子,和景媺真真是一双璧人,“周卿,可曾听说我家媺儿?”
      “殿下盛名,臣虽在外,也有所耳闻。”
      “何必拘礼,周卿也是我景家亲戚,媺儿乃皇后所出,若要论亲,也是你的表妹。”景奭向屏风后唤道,“媺儿,来见你表哥。”
      景媺从屏风后转出,翩然上前来,先拜过景奭,又向周昀行礼。周昀忙回礼道:
      “见过殿下。”
      “多年不见,昀表哥已是一表人才。”景媺恬静地笑,看着眼前风华正茂的周昀,周昀也堪堪呆住,眼波在景媺眉目间定格,好半天才醒过神来,已是绯红了脸:“殿下才貌兼备,再不是当年在周昀身边讨糖吃的小女孩了。”
      “你们这般投契,又是中表之亲,朕有心要为你们撮合,当一次红娘,你们可愿意?”景奭问道。
      此言一出,周昀和景媺忙拜过景奭:“儿臣愿意。”
      景奭一桩心头大事已然告成,心中的大石也稳稳落了地。
      “甚好,朕心欢喜。媺儿,就赐号永喜吧。父皇愿你们长相厮守,永远平安喜乐。”
      于是,诏令礼部,安排婚事。
      咸嘉十四年腊月十六,是成双成对的吉日。公主即于此日下降皇后之侄周昀。婚事当天难得是晴空万里,红烛、红轿、红妆、红喜字,礼部一早便备下,喜乐响起,就是开府成婚的良辰。
      申时,一切礼数皆已妥当。车队琳琅,迤逦而行。明媚的朱红色冲却了冬日的肃杀与萧索。
      景奭和皇后伫立殿前,目送着车队渐行渐远,景奭想着喜轿里的媺儿,会不会从此真能如自己亲赐的封号释义一样,永远喜乐安宁?
      待到暮色渐渐褪成苍凉的黯淡,再看不到那迤逦的朱红,一阵风沙又起,天色昏昏沉沉,不多时又是雪花飘扬。
      景奭替采苓紧一紧大氅的领口,两人正要进殿歇息,转角处,他忽而瞥见殿角的梅树,一朵朵红梅凌雪盛开,似乎不知道什么是严寒。
      花,一朵一朵又一朵;雪,一片一片又一片。白雪落在红梅上,远远而望,虽是清冷的梅花,却像暮春时明艳的御前杜鹃。此刻一盏暖雪灯亮起,景奭一时间,竟辨不得时辰。
      神思忽然飞到儿时的廊下,景恔一双温暖的大手握着他冰凉凉的小手,温言开解道:
      “冬日苦寒,可是哪一年的春不是从冬天走过来的呢?多思何益,只是苦了自己,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足够了。”
      “可你若是怕,皇兄就多陪陪你。”
      “胡说,我怎么会怕。皇兄莫不是要躲今日的教习,拿着臣弟当幌子作弄。”
      “你当真不怕?那好,我可走了。”
      “走就走,哎,等等我......”
      长廊里响着两个少年的声音,只是渐渐模糊,再听不清楚。
      是夜,景奭早早歇下,只是在梦里,他没有再遇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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