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竹篱

14、十三、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 玲珑见孟老

　　玲珑见孟老三倒在床上人事不省，俏脸一白，颤声问道：“哎呀，待他醒来……”
　　杜月桥笑道：“姑娘放心。我用的这药，俗名又叫忘魂花。待他醒来，你只说他饮多了酒，其他的事情他定不会记得。”
　　玲珑松了一口气，点头道：“想不到他们竟为了两朵花儿如此大动干戈！夜长梦多，我这就送你出门。”
　　杜月桥道：“不麻烦姑娘了，我从窗子悄悄出去便好。”
　　玲珑摇头道：“你怎可如此大意！现下天还亮着，街上尽是找你的人，你从屋顶飞出去，难保不被人看到。”
　　杜月桥一笑，说道：“难不成要我从大门走出去？”
　　玲珑点头笑道：“愈是危险，有时愈是安全。”唤道：“小柔，把我素净的衣服找一身，与这位姑娘换上。”
　　不多时，捧来了一件水蓝色金丝滚边的丝衣，和一条月白色的夹裙。杜月桥依言换上。小柔寻了一方锦帕，细心的将杜月桥换下的衣冠包好。杜月桥将那柄绸扇递与玲珑，说道：“姑娘的大恩小妹不言谢了，今日在此相逢亦是缘分。这柄折扇，姑娘权当是相逢之礼吧！”
　　玲珑展开折扇，见扇面金碧辉煌，针脚亦是上等的绣品，赶忙递还说道：“此物非同一般，奴家怎敢冒受！”
　　杜月桥摆手：“我知道姑娘千金缠头，未免把这点薄礼放在眼里。这扇面是用金银双丝织就，又是明檀院所绣，价值不比寻常的坊间之物。若有一日姑娘遇到了意中人，可将此相赠，也不枉姑娘的为人。”
　　玲珑听及此处长叹一声，说道：“我在这院子里虽是清倌儿，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现下妈妈打出‘卖笑不卖身，陪酒不陪人’的幌子，待过了这风头，谁还买账呢！”
　　杜月桥也叹了一声，道：“姑娘在此烟花之地，难免遇到是非。若是姑娘他日遇到为难之事，就遣人把这扇子送到城南翠枝苑，自会有人倾力来帮你。就当作小妹的一点谢仪罢！”
　　玲珑这才接过，说道：“杜姑娘，依你的胆识气量，来历必定不凡，奴家暂且收下了！闲话少叙，我这就送你出去。”说罢携了杜月桥的手，带着小柔姗姗下楼。
　　厅堂里零星的坐着几位欢客，见了玲珑纷纷冷落了膝上抱着的姑娘，向这边直勾勾的望过来，有人长长地吸着口水，有人叹着气，花柳欢场中竟现出憨态可掬。鸨儿一径迎了来，嗔道：“女儿呵，你是何等的身价，怎的亲自下楼来了！”又问道：“这位姑娘是……”
　　玲珑笑道：“妈妈，这位是我妹子，从家里来看我的。”
　　鸨儿疑惑道：“你妹子？我怎的没听人说起？”
　　玲珑收了笑，正色道：“妈妈是不相信我啦？方才我从应了孙老板的场子，回来时恰好在门房遇见了，生怕妹妹见不惯咱们这场面，便叫小柔从后门悄悄带进来的。小柔，是不是？”
　　鸨儿立即堆出满脸笑来，哄道：“女儿啊，妈妈怎能不信你？今儿知府这帮狗腿子前来滋事，我们不得不防啊！妈妈实在是吓糊涂了，女儿休怪！”
　　杜月桥心知这鸨儿精明，怎肯轻易放了她去，便故作娇羞之态，将一张粉脸儿藏在袖子之后。鸨儿用力扯了几把才拉开，杜月桥只顾红了脸，一双凝水双眸乍喜还羞，抿着嘴儿不知是笑是恼。
　　鸨儿见果真是女子，且婉约娇媚恰似玲珑，这才放了心，又涎笑道：“姑娘呵，你要是到我们院子里来呀，妈妈包管……”
　　玲珑厌烦的挥了挥手，娇嗔道：“妈妈这是什么话，我妹妹可是书香人家的女孩儿，岂可步我后尘？妈妈呵，我要送我妹妹早早回程了，等会儿还要出赵掌柜的场子呢！”
　　鸨儿忙拊掌笑道：“是呀，妈妈糊涂啦！女儿快去吧，回来也好歇一忽儿！”
　　玲珑携着杜月桥走出大门，附耳说道：“你这身打扮，多半没人会疑你。快走吧，出了这杭州城便无事了。”
　　杜月桥心中感激，这风尘女子却又如此的侠肝义胆，不输江远、林芙苏，乃至姬三醉之辈，着实可叹。一念及此，握住玲珑的手说道：“只恨今日匆忙，若来日有缘再会，愿结金兰之好。”
　　玲珑低声道：“我已沦落风尘，如何敢当。姑娘快去罢！”停了停又补道：“但愿那位江公子能明白你的苦心。”
　　杜月桥无言，微微一笑，抱拳道：“姑娘保重！”玲珑万福还礼，目送着杜月桥远去，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杜月桥赎回马匹，星夜从官道快马驰回细云镇，回到客栈已交次日丑时。焦急万分的推开房门，却见房间中或站或坐着几个陌生人，目露不耐烦之色。芙苏自坐在床上为江远度气，满面漠然，对周遭不问不理。
　　杜月桥瞥了几人一眼，径直走到床前将曼陀罗递与芙苏，道：“快配药罢，我来与他度气。”
　　林芙苏睁开眼睛，慢慢说道：“不碍了，我用了忘忧散，他现在已经睡了，身上真气俱已停止流动。我且配药去，你还是招待一下这几位吧，他们等你好几个时辰啦！”
　　杜月桥扶江远躺下，细细的瞧了瞧眼瞳和唇角，放下心来，回头对几个陌生人道：“小女子失陪片刻。”说罢正眼也不瞧那几人一眼，径自回房梳洗。
　　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回转，只见一身百媚嫣然的红裳随步而舞，一支凤口衔珠金步摇俏生生的挽起堕马髻，螺子黛和银粉勾勒出素雅的梨花妆，红袖滚着银线微掩纤纤柔荑胜雪，鲛绡映着烛火轻裹抱月飘烟一尺腰。风流神采，不似凡尘中人。
　　打量了几人片刻，径直走到一个穿着鹤绫白袍男子面前，笑道：“见过龙阁主。”
　　白袍男子坐在一张八仙椅上，面容英俊如风雕霜刻，却冷若千年寒冰。闻言，目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转瞬便又化为漠然。杜月桥朱唇边绽出一丝冷笑，问道：“龙阁主大驾，不知为了何事？”
　　龙怀风站起来，俯视着杜月桥，缓缓问道：“是你打伤了舍妹？”
　　杜月桥轻轻一笑，冷冷说道：“我朋友的伤势，想必你也见到了吧？”
　　龙怀风哼了一声，说道：“与我何干？”
　　杜月桥娥眉一皱，说道：“龙阁主，你也是聪明之人，想必我的身份你也猜到了。况且，是令妹用毒伤我在先，在下的朋友为了救我而身受重伤，我怎能袖手？”
　　龙怀风朗朗一笑，说道：“依你的话，舍妹伤于你手，我又怎岂能旁观？”
　　杜月桥背对着龙怀风，皱眉道：“你待如何？”
　　龙怀风冷冷说道：“我们来比试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比九渊阁技高一筹！”
　　杜月桥一转身，撇嘴道：“这不公平！我已将解药交予你等，想必令妹体内的毒已经尽解。而我们却要为我朋友的解药四处奔波，几次三番的身陷险境，你竟还大言不惭的前来寻衅！什么九渊阁，真是让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