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已死花长眠》鱼柒柒

2、稻香村（二） 谙谙板起一

　　斗董龙的过程自是不必言说，唯一的插曲怕就是谙谙迈着两条小短腿给董龙下了战书，可惜董龙正背对着她嗑瓜子，半点反应都没有。谙谙眼睁睁的看着一袋瓜子变成了满地的瓜子皮，又举着双剑下了一次战书。

　　这回董龙回过神来了，往后看了一眼，又扭过去了。其实按照董龙那身量板，看不见到他膝盖的谙谙，其实很正常吧。

　　谙谙不这么想，举起双剑就冲了过去，董龙这才看到了她。谙谙板起一张小脸质问为何轻视于她，董龙还挺憨厚地摸了摸后脑勺：太矮了，没看到。

　　谙谙是被秋叶青的大雕给抓回来的，落地的时候就看到了自家师傅笔直的腰板，纤长的指头差点捏弯了手里镶着翠玉的毛笔，笙夜歌抬手就朝她扔了一个春泥护花，谙谙觉得自己挺没面子的。

　　李复在一旁说道：“她学艺不精，还是该回门派一趟。”

　　笙夜歌在一旁气的直喘：“我万花谷的要诀，七秀内功修习不来。”

　　李复冷冰冰的眼神又朝她扫过来：“既已经是这般的修习，一人独去七秀坊也并非难事。”

　　“谙谙才六岁，我护得住她。”

　　李复轻笑：“你可护不住她一辈子。”

　　笙夜歌终是轻叹一声，“谙谙伤还未好，我谷中的催促也不甚过急，再等些时候吧，等这丫头恢复了七八成，我亲自送她上七秀坊的马车。”

　　这一等，就是十五日。谙谙犹自在石床上摇摆自己的脚丫子，笙夜歌就提着一个靛蓝的包袱过来了，“这些东西自己收着，这包袱皮以后也别丢了。”

　　谙谙仰头，轻快地说道：“师傅，这可是梨绒落绢。”

　　“小丫头见识挺广，”笙夜歌抚了抚她的脑袋瓜，“师傅谷中有急事，稻香村也并非安逸居所，我决定把你送回七秀坊，马车也在外面停着，莫雨和毛毛都在门口等着你。”

　　“莫雨哥哥的病症好些了吗？”

　　“体内内息汹涌，紫晴师姐查不出，我自然也不甚了解，”笙夜歌帮着她把包袱背在了后头，笑道，“看来谙谙更喜欢莫雨啊。”

　　谙谙低垂下脑袋，睫毛忽闪忽闪，“我告诉师傅，师傅可别说出去，莫雨哥哥好虽好，我却更关注毛毛些。”

　　“这是谙谙的事，师傅自然不会多嘴，江湖虽大，有缘再见也并非难事，”笙夜歌把谙谙牵着下了石床，“走吧，待会人家不得等急了。”

　　送别谙谙的队伍很是隆重，李复秋叶青毛毛莫雨王大石，老村长颤颤巍巍拄着拐前行，王婆婆给了块烧饼，令谙谙不懂的是，成天不出小凉亭的余半仙也跟到了村门口。

　　余半仙真是一个活的很老的人了，许是耄耋，又更或是期颐？然头顶上乌云扰扰，白发都不见几根。他在众人送别的队伍里走出了一步，拉着谙谙的小手，声音是老年人独有的历经沧桑的从容：“孩子啊，假作真时真亦假。”

　　谙谙一个激灵，甩开了被握着的小手，转身朝自己师傅跑去。笙夜歌有点狐疑地朝那边一望，轻声询问：“他跟你说了什么，跟躲着什么似得。”

　　“师傅，”谙谙泪眼汪汪，“半仙说我是雷卦。”

　　笙夜歌哭笑不得，“那个老东西，算的卦信得也不必信得，他当日给我算卦，说是泽卦，还没来得及让师傅高兴一下，他却告诉我是五四卦。”

　　谙谙歪着脑袋想了想，破涕为笑：“是了，师傅更加悲催，我开心了。”

　　“……”

　　笙夜歌就不明白了，明明是一个黄毛丫头，为啥每次师徒间友谊的博弈他都输的惨兮兮的。如今分离时刻，这些倒也不打紧了，自己看了一年的徒儿马上就要展翅远去，不知再见时候又是怎的一翻光景？他自己倒是成日念叨有缘再见，可虽有师徒缘，奈何江海深啊。

　　谙谙坐着小马车绝尘而去。那马车是装货的，上头摆着的箱子不用堆叠，都能比她高出不少。

　　画廊绣坊霓裳舞，小桥流水叶聘婷。七秀坊与万花谷，长歌门并称为大唐三大风雅之地，风光秀美不说，楼阁间尽是女儿闺秀气，长湖都多了几分胭脂香。

　　普通弟子入门，都得一步一步来，金郁师姐的弹奏乐曲一环就是味儿刷下毫无天分的女子。可谙谙不同，持着双剑就找到了忆盈楼下的村婆婆，“晚辈公孙谙，携家师书信一封，特来拜会坊间七秀。”

　　孙婆婆面色复杂地看着眼前人，她是老了，背也驼了，可这娃娃还不到自己的腰，却也能镇定自若地闯入七秀坊，把七个当家人全数给喊出来接待于她。真可谓是长江后浪提前浪啊。

　　“姑娘稍等。”孙婆婆恭敬地朝谙谙行了一礼，便转身而去。不过是两三柱香的功夫，她便被粉衣服的护坊金钗给迎进了第二层的小楼阁中。

　　谙谙环顾了一圈，发现七秀都是一副震惊存疑的面容，不急不缓，先行了一礼。

　　萧白胭先从椅子上站起扶住了她，“师妹既然是大娘弟子，那与我们也是姐妹相称，不必拘礼。”

　　小七性子最为活泼，不等礼成便挥手说道，“大娘说会送来一个能人，我们姐妹几个的资质都还教不得你。小丫头，看你年岁虽小，心智倒是老成，是不是个能人我不清楚，我只是提点一句——你选的前路荆棘遍布，所作所为皆得由你一人来担。如今趁殊途未定，尚且还有机会选择，我问你，你可想清楚了？”

　　谙谙抬头，不卑不亢，“小七姐姐说的，大娘师傅都与我说过，不过谙谙是一个未亡人，所有均为大娘所赐，她的轻声言语，便就是我的不二决定。”

　　七人各自看了对方几眼，都是说不出一句话。叶芷青起身，从后头架子上扯出一个金布的包袱，弯下身交到了谙谙手上，“大娘几日前传信与我，说将剑术云裳秘诀交与你就行，往后的修炼之路。”

　　“是，多谢掌门师姐。”

　　叶芷青犹自谆谆嘱咐：“我们几人都帮不上你的忙，往后只有你一人，你，”她想了想，想得美眸里的怜惜差点泛滥得溢出，才继续说道，“你可受的住？”

　　只比房内四角雕花木椅高不出多少的小丫头，却是挺直了胸膛，奶声稚气却是坚定不移，“是，我受得住。”

　　众人不再说些什么，叶芷青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诸位师姐便只能全权来助你成长。我秀坊外有一匪营，唤作无盐岛，岛上三个恶霸，扰的姐妹不厌其烦。七秀弟子排出不少去剿灭匪寨，却终是攻克不破，你先去那里支援罢。”

　　谙谙小脸上荡起了笑纹，酒涡浅浅，看的很甜：“是，多谢诸位师姐！”说完就乐颠颠地去了，不知道地以为跑去吃甜食了。

　　苏雨鸾悠悠一叹：“也不知大娘做出的这般决定，善哉，邪哉？”

　　“如今恶人谷崛起，总是该有牺牲者来换取生灵太平。”

　　女儿家柔情似水，也不知是谁又悠悠叹息一声，窗外檐栏横斜，惊得瓦片上滴答一声，落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