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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六章 百家一 · 四 权衡 ...

  •   “不知各位对今日之事有何看法?”

      屋中有着八九人,听完张良所叙,皆静默不言。

      今日从步归崖回来,除了嬴沁年和姬乐心神色稍霁,其余三人似乎都是心事重重一般,回来就一言不发,或是坐着对着桌上的茶杯发呆,或是到屋顶上去吹海风。

      只有张良还记得给众人讲一讲今日发生的事,却使原本就阴晴不定的气氛陷入了更深的沉寂之中。

      “不知张伯可有见到以瑶,她可还好?”

      赵长溟先行发话,这些时间,他对于自己上次的莽撞耿耿于怀。

      原本是要跟着去的,但又怕今日以瑶会来,不想看见算计他的兄长,也不愿面对出手伤了的妹妹,心绪混乱之下,便没有跟着去,选择了在此处等待消息。

      张良没想到是先说这个,摇了摇头,徐徐说道:“十三公主并未随行,因此未从得知。”

      赵长溟的眸色随即暗了暗,木木地“哦”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长溟不用担心,想来是无事的,不然扶苏公子也不会好心带赵策和小公主出来。”

      尉缭看赵长溟一脸颓废,便出声安慰着。赵长溟怵然抬起头,看着尉缭的眼中充满了期待,细想着尉缭的话是否属实,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勉力提了提嘴角,认真地点了点头。

      “难道就什么都不做,看着嬴政这么太平度日吗?”

      说话的人是从前的魏国贵族魏宋,算辈分还是魏厌离的从兄,只是魏厌离因为母家之事,早已与魏国疏离,势不两立,二人交情也是淡淡的。

      魏宋为人仗义,但是就是性子急躁,看着现在众人皆不吭声,麻烦得很,忿忿不平地说道:
      “今日就该干脆点,把赵策和小公主带回来,省得扶苏还有筹码在手,逼得我们进退不是。”

      话还未说完,就感觉到嬴沁年和姬乐心凌厉的目光齐齐的向他射来,而这人也不怵,理直气壮地说道:
      “那是你们血浓于水的亲侄,反正年纪还小,懂什么事。回来相处一阵,自然就熟悉了。”

      “魏宋兄莫急。”

      张良抬手请魏宋坐下,接着说道:“此事我等之前也考虑过。不过以今日所见,若我们真的带了他们二人回来,扶苏公子是不会留情面的了。”

      “还讲情面,”

      魏宋冷哼了一声,扭头道:“不过是工于心计,他是仇人的儿子,还有情面可讲?”

      “若是你也像那两个小孩儿一样,还能让这帝国的长公子有点顾忌,那也行啊!”

      魏厌离依旧望着窗外,幽幽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冷笑一声:“莽撞行事,也难怪魏国无人啊。”

      “如不是你叛国,我大魏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攻破。”

      魏宋气得拍案而起,起身就向魏厌离招呼了过去,可他怎是魏厌离的对手,魏厌离退步,反手一压就把他给制趴下了。

      “那不依旧是无人可用呢?”

      魏厌离依旧悠悠然地嘲讽着,声音冰冷地让人生畏:“再说,我魏厌离早就无国无家,现下想起来叛国一说,当真是讲情面。”

      “两位请息怒,还是聊聊眼下的事吧。”

      屋内其余的人都冷眼看着,张良无奈之下,只好出声调和。

      “以良愚见,不如暂时收手,以免日后出现别的事故。”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张良听下缓和了一下呼吸,不疾不徐地说道:
      “在帝国出海的船队上太废心神,除了虚耗时间和物力,并无太多意义。但若引起嬴政过多的注意,对我们来讲,倒是被动了。在此事上折损了人手,实在于大业无益。不如与扶苏公子各退一步,以观后效。”

      魏宋使劲一甩手,挣脱了魏厌离的压制,活动了活动手腕:“他提了什么?”

      张良淡淡说道:“无他,撤出干扰船队的人手。”

      在一旁静默不语的楚国人毫不在意地说道:“若是我们不撤呢?”

      “他帮我们撤。”

      张良无奈地轻笑一声,目光转向了窗外,发出一声沉沉地叹息:“长公子。”

      当年共谈策论,放肆地指点天下的少年已然不同了,蜕变成了能担负起整个华夏江山的未来君王。

      长变了,气势变了,目光变了,心思也变了。

      在步归崖,扶苏曾与张良单独聊过一会儿。

      穿着闲适的长公子,将手肘随意地搭在膝上,酒杯在手指尖轮转,神情自然安静,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舒服地将脸迎着向海风,很是享受这般清闲的小聚时光。

      张良看了一会儿,丝毫看不出当年出访韩国时强撑着的倔强与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平和安然,是在风口浪尖待久了后,已然处变不惊的从容与掌握。

      张良心下感叹,脑海里不禁再想象这人在秦国的朝堂之上是怎样的模样,

      在庄严肃穆的朝服之下,玩转着怎样的心思;
      在精致沉重的朝冠之下,散发出的是怎样的气势;
      是否一如现在这般浅笑依旧,而当他敛手于袖、颔首垂眸时,却已将风云变换酝酿于心,在几句谈笑间,定夺他人生死。

      扶苏饮尽杯中的酒,抬头朝自己浅笑,随意得就只是酒间的一句闲谈,他却是轻轻开口问自己:“子房,你可恨我?”

      张良猛然一皱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扶苏给自己添了酒,自顾自地说道:“你张家在韩国五代为相,若不是被灭了国,你也是会配印于身的。现下功名荣华毁于一旦,子房却不曾恨我?”

      “公子从何谈起。”

      张良笑着摇了摇头,话中不含情绪,只是再谈论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般:“王朝兴衰,非良所能掌控;功名利禄,也非良所求。”

      扶苏轻呵一声,话中带着些狡猾:“子房一身才华,却不愿入我大秦朝堂,难道不是有别的什么求而不得的?”

      “哈哈哈,谢公子看重。”

      张良爽朗地一笑,坦坦荡荡地说道:

      “良现在只是一介布衣,活得逍遥自在,何必再卷入朝堂纷争呢。”

      扶苏眸中略添了些清冷,在张良看向他时垂眸看着杯中的波纹,嘴角一勾,语气中竟还有些羡慕的意味:“那样也好。”

      张良听得却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有种寒意从脚底升起,给了微醺的思绪一个清醒,这句话听得是扶苏羡艳他的日子,何尝又不是提醒着他最好就这样继续下去呢?

      一介布衣,无关朝堂。

      “多年不见,子房可有觉得孤有什么变化?”

      扶苏随意挑了个话头,打量着张良,颇有兴趣地等着他的回应。

      “公子可从来都不是孤家寡人。”

      张良举杯相邀,一饮而尽:“公子变化颇大,想来收获也不少。”

      张良没有明言,却让扶苏笑出了声,“子房这是客气了,不如孤来问子房,此次见面,可觉得孤是如传闻一般地温和仁善?”

      “公子待小公子和公主极好,待百姓也是温和宽仁,何必来问良一遭呢?”

      虽然几杯烈酒下毒,但张良就是张良,能依旧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似是玩笑般不必多言,但却是让两人心里的距离越来越远。

      “父皇严苛,相对而言,孤看着就温和了许多。受百姓爱戴,受臣子敬服,连你们这些亡国旧人,或许曾经觉得孤好说话不是吗?”

      扶苏脸上的笑意仍在,张良却从那里面看出了明显的狡猾。未等张良反应,看着扶苏眸中渐冷,吐气之间似有冰雪一般地冷冽:

      “孤,只展示孤想让你们看见的。孤也残暴凌厉,可惜信的人都已经死了。”

      瞥见张良的惊讶,扶苏很满意,面色和缓了下来,换了语气问道:“不知长溟可还好?经过海滨和将军府之事后,你那边的人是否也够意外的吧?”

      张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只是平静了语气说道:“不知殿下的伤势可好,良一直挂心。”

      “不过小伤,都还无碍。”

      扶苏随意地摆了摆手,依旧轻松地如闲谈一般,话说的和缓:“在帝国出海一事上,没想到六国和各家门派的心这么齐整,不过,这般做事,有考虑承担一致的后果吗?”

      扶苏此话一出,张良心中了然,看来最近众人的动作都是在这位大秦公子的意料之中。这般离心之语现下只是说给他听,但暗地里,想来扶苏已经有安排了。

      张良心里突然一空,释然道:“那还得多谢公子手下留情,给我们留了时间了。”

      “天下子民,皆是大秦的子民。”

      扶苏清冷地嗓音混着滚滚地海浪响起,一字一句地拍击着张良的心岸。

      “可是对敌人仁慈,便是对孤的子民残忍了。”

      扶苏神色淡淡,眸间波澜不起:“子房,想必你们是很想带走赵策和玉荷吧?”

      心思被人看透后,张良现下倒没有那么拘谨了,扯出一抹笑意,点点头道:“确实如此,他们本是六国公族,六国留下的士族并不想让他们在秦国里长大。”

      “子房也认为打破现状,对他们是一件好事?”

      扶苏磨砂着杯沿,顿了一顿,悠悠的吐出几字:“六国已亡,他们本都应死了。”

      张良盯着扶苏的表情,许久才回答道:“按公子所说,他们如今也是大秦子民了。”

      “是的,大秦子民!这是他们活下去的身份。”

      扶苏淡然一笑,似是轻叹,“赵国的公子、韩国的公主都称我为父王,简单地做一个受父母关怀,兄长爱护的子女,难道还有比这对他们更好的安排吗?”

      道理都懂,但是他们身上所流淌的血液,就注定了他们的人生不会轻易地简单和美好。

      可现在看来,扶苏是在尽力保护这两个孩子的单纯与美好,而他们却是想把他们拖入复仇的深渊,强加给从不存在于他们生活与记忆中的国仇家恨中,带着一群人所谓的希望,就想让他们拔剑指向养他们、爱护他们的养父养母。

      张良心底一声长叹:嬴政和扶苏真是好计策,不过多养了两个人,便能让人轻易离了心。

      “子房,国君的仁慈也只能是对他自己的臣民,这话无错,自然父皇无错,孤也无错。”

      这是扶苏说的最后一句话,久久的在张良耳畔回响。

      屋内众人皆沉默不语,一时也难以想到两全之策。只听得屋外海风呼啸,涛声滚滚,大家都是在这旋涡之中难以抽身。

      张良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一同谈论政策的少年郎,身姿卓越,傲然于人前,依旧带着真诚而爽朗的笑容,却是站在了他触及不到的高处,不再回首,不再停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六章 百家一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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