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四章 进退择 · 二 嫡次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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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悦带着行周夫妇走得不快，也未听得二人在身后有说些什么。三人拐进正堂的院子，看见扶苏负手立着等他们，才加快了脚步。
行周见着扶苏，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大大地感叹一番长兄长嫂的好手段。长公子夫妇交换了个眼神，眸中尽是笑意。
行周朝扶苏拱了拱手，刻意咧了嘴笑。
扶苏恍若未见，在王薇上前见礼时抬手止住了：“你长嫂喜欢你，以后可常来公子府走动，也不必太在意礼节，只当家中便是。”
有你在，我和蒙悦可就省心多了。
直接忽略掉了行周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王薇一般听说这位长兄的事情多是温文儒雅，仁政爱民的，但毕竟是陛下的长子，即便一脸温和沉静的君子模样，却也隐隐地让人觉得有些压力和戒备。
刚刚一进入院子中，王薇隐隐地感觉到一股压力，直到亲耳听见扶苏温和地说话，加上自己感激二人礼遇，才放下心中戒备，应声谢道：
“长兄长嫂厚爱，我定会常来陪陪长嫂的。”
行周感觉到莫名的尴尬，突然有种自己不是亲生的感觉，不过转念想想，王薇受长嫂喜爱，也是一件好事。
晚膳的菜色都是布置好了的了，往常有行周在的家宴，那可是一个热闹得很，今日有王薇在，进食的过程那是一派祥和，聊得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府琐事。
一问一答之间，也不过是简单地问候王家长辈，说说子侄之间的事。
能看见行周吃瘪的样子也是难得。
遥想不久之前，行周还是一副逍遥自在的模样，玩了一天到长公子府歇个脚，一点都不累的样子，还能兴冲冲地说上好久，哪儿的山好看，哪儿的花比较香，哪儿的舞姬更好看，在咸阳城那过得是一个风流倜傥，风生水起。
还连连笑话扶苏不懂生活，天天政事得太过无趣，偶尔旷章台宫几天的工，走马玩水一番，也可以两不误的啊！
现在，风水轮流转，虽然把公子宸也放进了宫里，行周迟早得吐吐苦水，叫叫苦，但扶苏现在的心情，就是特别地好啊！
用过晚膳时候也不早了，扶苏索性就留了行周二人过夜，长公子府离宫门最近，明日他带着小宸儿入宫也方便些。
见行周也没怎么认真推辞，便吩咐云伯差人去收拾个院子出来。
蒙悦带着王薇去后院歇息，他们哥俩指不定有什么事要说，说到什么时辰也不定，也不必等他们。
想王薇第一次在府中过夜，一人住不习惯，便让王薇在自己旁边院子里将就一晚，那院子原来是给子宜住的，近一些，相互有个照应，王薇也不用那么害怕。
王薇连称不敢，原本还想着等行周一起休息的，但看见侍从们端着酒水从她们身边经过，简单行了个礼就径直往前院里走，酒香浓烈，王薇一闻，诧异地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
“长嫂，那可是将军醉？”
若是将军醉，她大可不必等着行周了。
将军醉乃烈酒，酒如其名，只一坛便能醉的将军起不了身。更何况刚刚看侍从端过去的量，起码就有十坛。
她倒不知公子扶苏和行周能有这么好的酒量。况且这么好的酒可不好得，非陛下宫中赏赐不得，王薇不由得又感叹一下皇家的阔气，随随便便拿出来，就是十坛将军醉。
“弟妹知道此酒？”
蒙悦自然也闻到酒香，看着王薇一脸惊喜的表情，失笑道：“可是想尝尝，我让人去拿些来。”
“长嫂别打趣了。”
见蒙悦说罢便真招手让人去取酒来，王薇连连止住了：
“这样的军营烈酒，我哪儿喝得惯。只是年前陛下赏了王家三大坛酒，父亲高兴得谁都不让碰。可一坛子下去就醉了，几个兄长趁着父亲酒醉，偷着分了一坛，也醉了。等到父亲醒来，发现少了一坛酒，对着兄长就是一顿臭骂。”
军营之人多爱烈酒，寻常的米酒和普通的果酒，对他们来说就像水一般没味道。只有够烈够辣的酒，喝着才有味道，军中作战时，也只有这样猛烈直接的刺激，才让人觉得是活着的。
但军中烈酒需求的量多，制作得太多粗劣。自然没有将军醉这般，有专人精心酿制。入口醇厚，回味无穷，划着喉咙进去的那种感觉才让人精神振奋。喝起来那叫一个气吞山河，荡气回肠得好不痛快。
听着王薇说笑，蒙悦也想起自家父辈和兄长，随着笑道：“你倒不用担心行周，他和他兄长闻着这酒香长大，这十坛醉不了他们的。”
“长嫂既然这么说，那便由着喝吧！”
王薇原本是想着行周明日还要入宫觐见，今晚若喝得一身酒气，定然会被训斥的。
话还未出口，便又听得蒙悦打趣她，王薇只当他们心中有数，也不做害羞的姿态，揽着蒙悦的手臂附和着说道：“我陪着长嫂便是。”
蒙悦挑了挑眉，惊讶于王薇适应得这么快，一想着行周刚刚席上吃瘪的表情，这往后的日子只会是过得更加有趣。
扶苏和行周随意在府中转了两圈，行周一开始还不怎么开口说话，只跟着兄长身后走着。隔了一阵子发现扶苏是往府门的方向领，还加快了脚步，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
“大哥！···”
“怎么，你闻到了？”
扶苏回过头来看了行周一眼，闭着眼深深地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嘴角笑意颇浓：“将军醉。你有什么想说的？”
大哥！你好狠的心，怎么变着法先送弟弟出门啊！
行周愣了愣，前院喝酒，在正门口？他大哥真的是吓了他一跳，立马收起脸上的差异，原本想说的话硬生生地憋成了：“喝酒怎么不早说！”
“给你在王氏前留点威严。”扶苏抬手拍了拍行周的肩膀，失笑道：“现在就咱们兄弟俩，边喝边说。”
前阁的台阶两侧，整整齐齐各列着五个褐色的陶坛，用白布包封盖着，顶上绕着两圈粗粗的麻绳。
酒坛子中间放着两个方蒲团，分明就是给他们二人留的位置。
扶苏看着这摆设无奈地笑了笑，肯定是叶娘嘱咐云伯给放置的，怕喝酒坐在地上久了会着凉。
叶娘也是操心，小时候还能管的时候，都是不准在地上爬着玩会儿的，现在是长大管不了了，有时候也还不是当他们兄弟二人不省心。
行周倒没想这么多，只当是有人准备了，也没觉得奇怪。看着扶苏自然地坐下抓起身边的坛子，也跟着坐下，摸出随身带着的匕首，开始割上面缠着的麻绳。
麻绳缠得紧，割开一条立马就松了下来，压着的白布盖立马就弹起来了几分，那浓烈的酒香顺着缝儿就漏了出来，盈满了整个前院。
行周满意地挑了挑眉，并未着急打开，而将坛子举到面前闻了闻，直接用嘴把白布盖子叼起往旁一图，喝上一口适应了一下，才举高了往嘴里猛地一灌，饮罢深吸一口气，大吼一声：
“痛快！”
扶苏看行周连着喝得不停，大半坛子酒顺着下去，整个人的精神、眼神才有了他原本应有的样子。扶苏只当作陪，抬起坛子喝得缓，一点点地往喉咙里吞，特地想这酒多在嘴里淌一会儿。
“大哥，你可知今日章台宫议政，那群老匹夫老滑头，一个个都事多。”行周撇了撇嘴，抬手灌了口酒喝：“往常大哥你说话，没见他们这么多意见。”
扶苏从一盘的碟中拣了点小菜吃下，淡淡道：“这才第一天···”
“受不了，受不了。”
行周连连摆手，不知道他哪儿突然冒出这一肚子的气，目光也恶狠狠的：“迟早得把我憋出病来。那更有他们着急的！”
扶苏忍住笑意，徐徐劝道：“早先是要试试你深浅，后面你上手了，这些事便不足挂齿了。”
“我知道。”
行周略想了想，晃了晃酒坛子，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些原是大哥你的事。”
“怎么？还在怪大哥？”
扶苏重新开了一坛酒放在了行周跟前，用手指浮着坛沿，低沉了声音说道：“大哥这身体由不得自己，你多担待。”
“咳···咳···不···不不···咳···，不是这意思。”
行周正仰着头喝酒，侧眼瞧扶苏脸色暗淡地说完这话，忙放下坛子，一着急还咳嗽了起来：“咳···大哥你别多想了。”
扶苏眸中深不见底的黑暗，让人看不出情绪，只抬头仰望着头顶深邃的黑夜，包罗万象着星辰，或明或暗，此消彼长。
“本就如此，若是我能长久，你们也定是高枕无忧的。”
扶苏的话幽深得如这黑夜般，让人捉摸不透，低低的嗓音让人心中忍不住发颤：
“不能长久，只有先做打算。”
“我只是觉得大哥和父皇辛苦。”
行周幽幽地回了一句，面无表情。
“我原来还一个拖字诀应付，现在想来，终究还是不经事。”
扶苏突然笑道：“好事好事，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我也是不想大哥你想太多，不高兴。”行周看着扶苏转眼便换上了笑脸，真是变脸极快，让人摸不清情绪。
行周面上也没有刚刚的无赖，目光也镇定了许多：“也不想别的人想太多。”
复而抓了把下酒菜扔进嘴里嚼着，又举起酒坛一阵豪饮。
扶苏看了行周一阵，等行周放下了坛子，才淡淡说道：“你别多想就行。”
行周突然一愣，一副扶苏说话奇怪的表情，觉得莫名其妙，一脸不屑地撇了撇头，心里却有种害怕，他的大哥总是能一眼看穿自己的心事。
扶苏也不多说，要么抱着自己的坛子小酌一口，要么给行周新开一个酒坛。
“我，是嫡次子。”
行周将手附在一个饮尽的酒坛子上，一来一回地滚着酒坛肚子。
“在众人眼中，有大哥这个嫡长子就行了，我和子宜一样，不用担心什么，只要受大哥庇护就行了。父皇和母后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寻常的人家里，次子就是为了防止一个意外。若没有意外，次子就将就着养着。若有了意外，次子便在这个时候顶上。不然平时也没什么存在感。”
“不知诗书，不晓兵政，不近刀械最好。若是会的太多，太过耀眼，便又说是大哥的威胁。这些，我或多或少都知道。”
“可我从来没想过是大哥的威胁，当大哥和父皇说要我入章台宫理事时，我真的特别害怕。”
“今天我又气我自己啊，想法真是天真。我很怕自己真的很无能，都不能做个合格的次子。”
“这个位置的交替，生死的意味太大。我不想失去大哥你啊！”
扶苏只静静地听着，说出来就好了，心里畅快些也行。
或许是酒喝得有些热了，行周话说得有些乱糟糟的，但大致的意思都是能听出来了，说几句便灌上口酒，耷拉着头酝酿一会儿，从这些烈酒中获得些勇气，抬头望着前方，接着说下去。
行周说的这些，扶苏自然早就明白的，只是亲口从行周嘴里说出来，心疼之余也难免有些感慨。
母后去世的时候，行周已经记事了，不若子宜那时还小，记事时便是由姜夫人抚养了。扶苏想想自己当时也倔，非要去求华阳太后抚养他们兄妹三人，后来才姨母在后宫中站稳了才接过去抚养。
行周得到的母爱从不完整，渐渐地也就养成了他这淡薄情谊的性子，看似洒脱随性，实则难有几人能得他真心相待。
但扶苏知道，这个二弟并不是表面上这般，他也能做个文武全才，上马持枪能战、下马提笔能治的天之骄子。
只是身处这样的位置，这些才能便能使情况变得特别地尴尬和微妙，为求一切妥当，只能可惜了这样的才华，若不是身在皇家，身在普通官家，也是有能力建功立业、安邦定国的。
行周的进，他的退。
长子的将死，次子的重生。
他们之间没有争权夺利，没有生死相搏，性命相斗。
只是扶苏突然有一天告诉行周，大哥病了，身体不允许了，得靠弟弟你撑起大秦的安定了，给你一些时间，快点做好准备吧。
似乎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这种原本应该惊心动魄的权利移交，发生得波澜不起，平静得太不寻常。
以至于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行周依旧逍遥自在，想要认真地做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次子。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到有一次意外遇见扶苏病发，行周却手足无措，抱着扶苏，血都呕湿了衣衫。
而那时的他，连个心安都不能给长兄。那次扶苏是有惊无险，但带给行周的影响是深刻的，面上看着仍是个潇洒公子，其实也早就收敛了心思，做着所谓的准备。
“你不会失去大哥的。”
扶苏将坛子往前一递，撞了撞行周的坛子请酒，抬手指了指天：“大哥一直都在。”
行周顺着扶苏指的方向抬眸一望，深夜中星辰满布，谁知道哪一颗代表着他啊，再说白日里他累死累活的，晚上回府倒头就睡，谁还出门数星星啊？想着想着就低头笑出了声：
“好！大哥就像这星光一样，永远璀璨夺目。”
扶苏听得行周这话，看着行周一脸期待地举着酒坛等他，眼中清亮，正如着星光一般地闪烁着光芒。体会到他话里的意思，嘴角自然地上扬，侧身将酒坛往前送。
酒坛沉闷地发出响声，激得坛中的将军醉翻起浪来，深夜中只有两兄弟一阵豪饮。
他们彼此知道。
从此以后，大公子扶苏会淡出权力的中心，新的格局将由二公子行周创造。
行周感觉这酒熏得眼睛疼，索性闭上眼将酒喝到见底。今日不论是酒还是血泪，他只能和着自己咽下，他纵然有才，学得还有很多，可为了身边这人能更安心地活着。
他必须上前，做他大哥做过的事，要做得更好。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四章 进退择 ·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