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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不如不见 假使这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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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是冯·莱茵先生吗?”身着白色燕尾服,打扮得体而考究的侍者如是问道。我装作漫不经心地扫一眼他那张苍白得不似人类的脸,而后微微颔首。“恭候多时,这边请。”他出于礼节向我致意,而后引我进入了城堡的大厅。
大厅的装潢风格以巴洛克式为主,其富丽堂皇的程度,由吊顶上那盏缀有几万磅钻石的璀璨吊灯,以及罗马柱上的繁复花纹便可见一斑。冷餐台上,各式菜肴已然准备停当,由厚重的锡铁盖子罩着以始终保持适宜的食用温度,待到宴会开始,才会由那双戴着纯白丝绸手套的手一一开启。
银制的烛台上点燃了九支象牙色的蜜蜡,火光在空气中渲染出暧昧不清的气息。烛泪为金属镀上一层朦胧的晕,凝结后,是圆润饱满的羊脂肌理。
一旁的休息区,天鹅绒的沙发上,一群早到的客人正攀谈着什么,涉及的大约不外乎是些时事政治、商业行情走势,抑或是桃色新闻类的话题。我虽不至于对此嗤之以鼻,但也终究不甚关心,于是找了个相对静谧的角落,兀自坐下。一旁的侍者适时地为我呈上一杯红茶,我向他道了声谢,他微愣了愣,而后对我报以一个浅笑。
白而整齐的牙齿,是否也曾割断过何者的咽喉?
一切都那么和谐,仿佛顺理成章似的。然而在那光鲜亮丽的筵席背后所掩藏着的污秽不堪,只有我知晓。不过是场茹毛饮血的飨宴罢了,每一个到场的人的眼中,我能够清晰的看出他们对新鲜血肉的渴求。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啊,他们便是的,为祸四方、本不应存在的,血族。
我轻酌杯中的浓茶半盏,感受着苦涩伴同着甘甜流连于唇齿间,任由馥郁的香气氤氲弥散,一丝一缕地充斥了鼻腔。品茶的惬意使我暂时消解了种种忧虑,不自禁时眉头已然舒展。
直到那人唐突地闯入我的视野。
“先生,冒昧问一句,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他说着,兀自抬手将我对面的那把长椅移出,似乎早就预料到我的回答将会是肯定,或许为了同我客套,这才多此一举地发问。
真是自负的表现,我想。但是我有足够多的理由去同他处好关系,而不是一上来便和他抬杠,于是我放下茶杯,不温不火道:“悉随君便。”
他微微颔首,想必也是从我这只言片语内听出了些许刻意的疏远,只安静地坐在那里,用银质的汤匙缓缓搅动着杯中的茶水。尽管他的动作很轻,依旧掀起了一层浓白的氤氲,弥散在空里。
沉默良久,渐渐演变为旁人眼中的尴尬局面。
不过,我并不在乎这些。
“您也喜欢锡兰红茶吗?”他凝视着白瓷杯中的茶经过长时间搅拌的、早已凉透的红茶,如是问道。似乎不期许着我的答复,也并不急切去答复我,他轻啜一口茶,动作看似随性,姿态却毫不粗鄙。
于是我便不再认为他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了,要知道,同我这般的人搭话,不过落得一个自讨没趣。
“嗯,还好。”虽则平日里喜好饮茶,但对同茶叶有关的问题一概不知的我,大约不会在这件事上和他有什么共同语言。“相较于其他的红茶,它的味道还算不那么浓烈。”
“是啊。”
他将茶杯轻轻放下,抬起手腕,用丝巾拭去杯沿不慎滑落的茶渍,仅仅一滴。浓重的赭石色在素净的象牙白上晕染开来,仿佛是蝾螈的毒汁渗透进了毫无血色的胴体里。
“苦涩后理应换来的甜腻,仍旧用一成不变的苦涩去代替。”
我没有理由去深思他那不明意味的话语中的真正含义,也着实懒得再耗费精力。
“有人说,有着绿松石色眼睛的人,性格都很孤僻呢。”他凝视着我的眼睛,如是说道。那双瞳孔里,是一片冰冷的海,假使失群的遗鸥从海平面上飞过,那么定会被风浪吞噬,湮没在那始终沉默着的海底。
“说这话的人,不是智者,便是傻子。”我嗤笑着,明白他不过是在明嘲暗讽而已。不论客观事实怎样,至少,我从不会认同别人用“孤僻”来形容自己。
“很遗憾,我正处于二者之间。”他抱歉似的笑了笑,“不过,貌似周围并没有第三个人了。”
我并不欣赏他这种刻意卖弄的幽默风趣,轻咳了两声以掩饰失态。
不凑巧,适逢那边一阵骚动,似是有谁姗姗来迟,再次开启的厚重门扇的缝隙间,卷起一阵凉风。初秋的风已经很凄冷,带了些泠泠的水气。
我猜想,于是他便断定我是害了风寒的病症。
“天寒,来点葡萄酒吗?”他说着,自顾自地唤来侍者,“82年的Rhein hessen,他们说是最醇厚浓郁的。”
墨色的长颈酒瓶,当黄铜质地的螺钉无情地贯穿瓶口那软弱无力的橡木塞,它只呻吟一声,自甘堕落为败退的穷寇,任人摆布。而后,鲜红色的流质漫溢而出,荡迭在高脚杯空虚的躯壳里,弥散出蛊惑人欲望的妖冶气息。色泽黯淡的泡沫,自杯底浮起,升腾,最终炸裂。而些许陈年的渣滓,悉数沉没杯底,喧嚣罔闻。
他执起酒杯,毫无顾忌地笑着,一边紧紧握住我的另一只手,“先生,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得知您的名姓?”
“冯·莱茵。”
“那么,莱茵先生,敬真理,敬我们的友谊,敬您…Cheers.”他举杯,同我的杯沿轻碰,一饮而尽。
酒浆玷污了他苍白的唇------称为玷污确乎是不恰当的,经由那殷红点染,竟衬得他整个人有些异样的妖媚。
或许是酒精迷醉了我的眼?我疑心,自己怎么会生出这般更为怪异的想法。眯着眼瞧了瞧杯内余下不多的酒,不假思索地任由它们流淌过舌尖、咽喉,在腹腔内熊熊烧灼,最终蔓延至千肢百骸。
身体果然渐渐和暖起来,只是面颊有些发烫,进而全身也开始感到炽热——使人联想到巴塞罗那的夏天,日光直射,恍若炭火在燎烤。我索性脱去那华贵却离奇厚重、以至显得可笑的毛皮外套,只留下一件有着繁复假领的丝绸底衫。
头脑中仿佛有东西在叫嚣着,一片混乱,随后演变为不间断的眩晕。我不禁苦笑,果然,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却仍旧还是完全、纯粹的不胜酒力。
他蹙着眉,一副担忧的样子,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怎么这样的烫,莫不是喝醉了。”
为了挽回面子,我竭力摇着头,以表示我并没有醉。这样虚荣带来的结果就是,我不得不给自己找点罪受了——我抓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满杯,而后径自死命地往嘴里灌。
然后,理所当然,我醉倒了。
恍惚间,他似乎靠了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耳语着什么,我却没有听清。
“没有人说过吗,绿松石般的眼睛,是可以轻易地俘获人心的。”
“你俘获了我,作为代价,也必须被我所俘获。”
随后,不由分说地,有什么柔软而温热的东西覆上我的嘴唇,而后滑进我的口腔,同舌尖痴缠在一起,缠绵悱恻,抵死不休,叫我几乎窒息。我竭力推搡着那具沉重的躯体,他却禁锢得越发紧迫,叫我无法动弹。
那个吻是如此的热切而漫长,几乎长达一个世纪。其中蕴藏着的甜酒的气息,就如同罂粟那般致命而惑人。我不想承认,却不得否认的是,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沉溺于其中,无法自拔。我想,大约他的确是无底的深渊,因而叫我身陷。
他的手臂揽上我的脊背,用一种轻柔的力度摩挲着,眼神里充斥着温柔,仿佛将要溢出水来。而我只无声地配合着,双手描摹着他脖颈的弧度。他顺势欺身而上,将我压在茶案上,解开衬衫的扣子,在我的肌肤之上一寸寸地攻城略地。
在欲望的重重侵袭之下,我仅存的一念理智,早已溃不成军。假使这是一场噩梦,而他是那个偷去人魂灵的梦魇,那么,我甘愿长醉不复醒。
“咔嚓”扣动扳机的声音。
“砰!”枪声。
玻璃制品被击碎的清脆声响。
子弹贯穿血肉的闷响。
女人撕心裂肺叫喊的尖利嗓音。
我猛然惊醒,便是酒醉也早已醒了七分,暗道失策。赶忙抽身而退,逃离他那过分热情的怀抱。
“该死的…”我低声骂了一句,慌忙转过头去,不再看他那张表情十分复杂、难以名状的面孔,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枪,拉开保险丝,将十二发银质的子弹上膛。
待我冲到宴会大厅,现场的情形已经混乱不堪。地面上血迹斑斑,尚未凝结,融汇成一条鲜红的色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