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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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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鉞记不清多少个时日了,每天拂晓之际起身收集淘米水,然后倒入靛青池。他一个人这样也没什么好埋怨的,毕竟没爹没娘的孩子,也不对,算是有个爹爹,只是从来没有把他当作儿子看待。而现在顾及这个豆蔻正当时,却常年卧病的妹妹,他无论多苦多累都值得。毕竟饭食不饱、麻衣粗布,可不能苦着小妹。自打娘亲过世,日子每况愈下,先是被钱家大娘娘赶了出来,好不容易求个情留在了钱家一个小染布坊作学徒打个杂,住的是枕地被天的小破屋,吃的是坊里煮的大锅杂烩。偶尔小妹去外边玩耍,街坊邻里、老板伙计瞧见她婷婷可爱,赠予她几块糕点或是吃剩的酒宴菜,都是兄妹俩难得可贵的美食珍馐。钱钺有时候想:多亏了娘亲的给的好皮囊才行得这么多方便,虽然小妹和她一样静美动人,只是也一样少言寡语。
从去年开始,每隔十天半月,钱家总要派人把小妹接过去,第二天送回。说是老爹爹想念小女,而身边尽是男子,所以接过来叙叙情。每次回来小妹还是依旧愁眉永固,不见笑颜,问起话也总是回那几句:“没大碍,就是陪他喝茶,赏花” “你不用担心多虑,爹爹待我很好,我也见不着大娘娘。” 钱鉞问多了也就不问了,兴许那老畜生还存有那么一丝人性,无论怎么对他,只要对小妹好就行。更别说每次回家小妹都带回了一点碎银子和油米,够两兄妹撑好一阵子了。
春日和,絮愁人。
一扫前日的阴霾,这日头让人睁不开眼,暖洋洋的像娘亲温软的怀抱。钱钺蹲坐在场院旁的的台阶上,有些出了神。又是晒布的时候,固色差不多了,他站起来将新染的布拿了出来。忙活了好一阵,把这些“美娇娘”一位位搭上了晾晒的竹竿上,抚平、固定。他面前是一大片光艳夺目的茜红,红得像少女的桃花颊,又像美妇的朱丹唇。正午直射下,带着水浸后的透亮,血中带着丝丝橘色,燃烧般透着火光的影子。这是他前几天制的料子,赶在旭日露脸之前,跑到夙州城南三十里外的山上,采摘回缀着晨露的红花,碓捣了大半天,兑清水浸渍。用布袋子绞去了黄液,又把酸米水倒入洗一遍,才得这悦人之红。
他的双眸注视着前方挪移不开,仿佛全身围满了绽放的红花和出芽的茜草。“要是小妹也能穿这颜色的衣裳多好,不行,根本衬不起,她太苍白,虚弱得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一般。”钱钺心中带着愧意想到,也不知谁家的女娃有这福气。不需多想,应该也是小妹这个年纪的富贵人家的女娃——她可以穿着这布做成的正大红绫罗裙,套上个碧蓝刺绣边的月白色夹衫,奔跑在绿意浸染的花园里,和东君一作笑语晏晏。
“哥~哥~,日头大,进来歇息吧!”小妹怀里抱着一只小板凳站在门口,使劲儿朝他喊道,额头上冒了汗,脸颊浅红,但双唇还是惨白没血色。
“小妹,你先坐下,别急!”钱钺见她跑前跑后给他端茶倒水生怕累坏了这个病妹妹。
“哥,这是门口梁妈给我的蓑衣饼,可香呐!”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两个饼伸了过来,因为笑所以两颊稍显圆嘟嘟,似乎有了点好容光。
“哥不饿,就拿一个好了,剩下的你吃。”钱钺小心翼翼地抽了一个饼出来,右手掌在下边接着,哪怕漏下了一丁点零星面渣子。小妹见状也学着把一只手放在下接着,接着小咬了一口: “哥,以后我要开一家饼店,天天给你做饼子吃!椒盐饼、酥油饼、揉糖饼、甘露饼……好多好多吃不完”。
钱钺一边嚼一边回答说:“都随你,反正我胃大着呢!到时候你记着给我做一个脸盆一样大的肉馅饼就行。”
小妹捂嘴笑了起来,手上沾着油渍,不小心抹到了脸上。她慌忙地把手放下抓揉了一下麻裙角,然后不住地咳嗽起来。钱钺赶紧给她顺顺背,关切地望着她,她的面容又布满了阴云。“哥……我这病,估计是治不好了,我真没用,净会拖累人。”
“说这些干什么,娘亲让我好好照顾你,你就好好养病,哥年底领了工钱给你找个好郎中。”小妹不说话,低着头吃饼。钱钺也不再多说怕小妹又多想,他嗅了嗅手中的蓑衣饼,猪油香立刻充盈鼻中,狠狠咬一口,焦脆可口、微甜薄透,上面有着重复擀压留下的交错纹路,还有椒盐颗粒藏在缝中。他想不到单是精面、油盐竟也可以做出这等美味。
钱钺猛然记起一件事,他捞了一下腰间小袋和袖中,抽出了一条樱草色手绢,递给了小妹:“这是上个月染坊给沈家小姐做被褥剩下的边角料,我托梁妈帮裁剪了一下做成了小绢子,你要喜欢什么花样可以自己试着缝上去。”小妹点点头,望着这一块淡绿透黄的绢子,眼中又有了光彩。她双手并着接住了它,缓缓放至腿上,展开铺平,像摹描名画般盯着里面细小的花纹。银线勾勒的宝相花花纹,华贵大气,甚至有点那么震到了一身百结鹑衣的小妹。她还是很满足,轻手轻脚地把手绢叠起来,塞进了衣袖里。“哥,那我去熬药了。” 小妹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后边的灰尘,轻轻一脚跨过门槛,走向了草棚。
钱钺留在原地,望着门外那些静静垂坠在空气中的绫罗纱绸,吐息之间,一小股柔和的暖风掠过,撩起了它们的边缘,跃起,摇晃,颤抖,飘舞,最后缓缓落下,回到原处。也许人也是这样吧?自以为乘着风高蹈飘逸,却在无形中回到原点甚至坠入深渊。他在这一片片拂起飘落、交叠映掩的赤橙青蓝中,恍然间回到儿时,娘亲在彩布丛中弯着腰打理,他和小妹在一旁玩着捉迷藏,小妹总是傻乎乎的藏到自己喜欢的颜色后,还不懂得把布拉扯下来藏住小脚。所以钱钺总能在槐米绿和紫草染后面揪出小妹,她还会嘟哝着嘴说不算数,自己还没藏好。而每次轮到小妹抓人,她总是绕了一圈又一圈,自己迷路了,钱钺就透过布间缝隙偷瞄她,笑看她急得两鳃又开始泛红。有时候找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人影,小妹个子小,望不到边,如同困在了斑斓诡谲的迷宫里,她就会心慌,然后怕得迈不动脚步。站在原地,带着哭腔叫喊:“哥哥,哥哥,你在哪?你快点出来,我找不到你!哥,哥……哥,我不玩了!”然后钱钺就得及时蹦出来,把泪珠吧嗒吧嗒往下落的小妹抱回娘亲那儿,当然少不了一顿责骂。后来,慢慢长大了,娘亲不在了,小妹也虚弱得跑不动了,钱钺也不再玩这游戏,就这样,慢慢淡忘了。
钱钺又不敢多想,起身准备回房打个盹儿。隐约听到身后有些声响,他转过身去。只见栀子黄纱被风掀起,一双璨若星河的眸子映入钱钺眼中,眼波剪出明媚春光,乌黑卷睫低垂,藏着半分落寞,丰润亮泽的珊瑚唇,微露衔玉笑。她缓缓侧过身,漆发如夜色般倾泻至胸口。那女子和钱钺一样意外,就那样呆站在原地。钱钺刚想问些什么,门外急匆匆跑进了一个女僮,一边跑一边挥舞双臂:“小娘子,你来这里作甚!快跟我回去,休要让大娘娘责罚!” “知道了,我就四处看看。”那女子微侧过头回应,目光却还留在钱钺身上:骨刀雕刻般的眉眼,入云高耸的玉锥鼻,几分英气中夹着沉稳。健硕油亮的臂膀,颈上锁骨如鹰之双翼。胸前的薄衫被汗液浸透,紧贴在肌肤上,暗暗现出肉色。她心中略微颤动了一下。
“我……是来这看看颜色样式的。”没想到是她先开了口,打破了风中的凝固窒息感。说完她还用期待的眼神盯着钱钺,霎时想到自己直勾勾地看可能有失礼数,赶忙望向了一旁的黄色纱罗。
钱钺分明感觉到了掌心渗出来的汗,有点儿发凉,头上也眩晕得不行,也许是晒了日光的缘故?“无妨,那我给你说说吧。”他还是一脚踏出了门,走了下去。“这边全是草木染,纱和棉麻都有,菘蓝和梵红最鲜亮澄澈”他往前移了几步,女子也紧忙跟了过来,没留意走了几步,后发觉离得太近赶忙往后退了半步。“这边有石料染,朱砂、赭石混出来的红,喜庆常用。石黄、石绿,还有这个绢云母染出来的白,带有点丝绢珠光质感。”钱钺用余光留意着女子的神态,哪怕一颦一笑也绝不错过。
“我想要偏黄一点的,做个披帛。缃黄、鹅黄、杏黄都可以。”
钱钺楞了一下,想起了那边的栀子黄纱。
女子莞尔而笑,回到:“郎君,你觉得我适合什么颜色”
钱钺心头一紧,不知如何开口,怕是嘴笨坏了事。思索片刻,他还是淡定的开了口:“栀子黄更衬小娘子,材质轻盈,透着橙红,没有鹅黄那样亮晃,也没有缃黄那么沉黯……算是多两分活泼艳丽”。
女子听了,低头用手半遮而笑,露出几颗瓠犀,方正冰洁、莹莹可爱:“就听郎君所言,我回去禀告家母。”
钱钺就这么看着小娘子转身走远,不知如何才能让她多留些时候,也不知她姓甚名谁。也许还能见到吧?他内心中有了些许盼望。
“哟!这不是钱——少爷——么?”拖得长长的音,令人生厌。门外探了个头进来——是个年近半百的糟老头,满脸沟壑纵横,双唇黝黑干瘪,蜡黄的皮肤上还布满了黑斑。钱钺皱起了眉,加强了警惕心。布坊的监工头子老李,外号“铁扫帚”这老泼狗不是个省油灯,一发起疯来就操着大扫帚打人,丝毫不手软,无论男女老少,一样下死手,平时也没少欺辱兄妹俩。刚来布坊时,钱钺才十二三岁,托带着刚过髫年的小妹,他知道自己辈分小又没个靠山,干活总是勤勤勉勉,但这样也换不回多少卑微的尊严。老头平日受气惯了,没事找茬,揪着钱钺领子往墙上砸,喷着唾沫吼“腌臜玩意儿!钱家人都是这个鸟样!”。这两年钱钺生得越发健壮高大,加之偶尔钱家派人来接走小妹,老头也笑眯眯地改了口,带着深长讽刺意味的叫喊“钱——家——少——爷”。
而坊里比他大几岁的那些个混球见他生得俊美健硕,又是落魄的钱家庶生子,都喜欢骂他“野崽”,有时候打水经过,那群渣滓就会起哄大喊“尔母婢也!骚贱婢!”。更严重的,一句不顺或是钱钺胆敢反击,他们仗着人多又比钱钺长得大只,将他围起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钱钺打不过就只能蜷缩起来抱着头捂着肚。有次小妹在一旁看到,吓得哇哇哭,还过去拉扯那几个人的衣袖说:“走开!别打我哥,别打我哥!”,然后被扭过去一脚踹中肩骨,飞出半米远,倒在了地上,膝盖上渗出点点殷红。钱钺的心脏就像被刀片割开一样,胸中多日压抑的怒气瞬间迸发。他用力推开包围的人,直冲向那个踢飞小妹的混账,三步跨上前就是一脚,正中胸膛。那人往后一倾倒在地上,刚想坐起来,就被钱钺用身子压住腹部,一手死死地掐着脖子,一手握紧拳头对准鼻子捶打。一拳、两拳、三拳、……直到那人的鼻梁凹陷进去,直到钱钺指缝间都沾满了粘腻粘腻的鲜红。他解了恨,站起身来,走向瘫坐在地上的小妹,突然想起什么,又返回去对着那躺在地上的废物的太阳穴踹了一脚。自此,那帮狗东西很少再开口挑衅他,至于后来那人怎么样了,倒也没见有人追究,反正没死。这种无名无姓的杂工,命如蝼蚁,不少是犯过事或偷偷潜藏的人 ,工钱都是一日一结,即使被打个半死,量他也不敢报官,因为这完全就是给自己画牢挖坑。
“钱少爷,钱家老相公又派人来接小妹啦!” 老李堆起了谄媚的笑,横肉纹路清晰可见。 “我知道了。” 钱鉞盯着他,等着这个老东西走,但似乎他还在磨蹭:“这个……啊呀”老李把腰弯的更低,脖子向前倾,说道:“小钱啊,我求你个事行不?能不能让小妹和钱府上的人说说,先给我预支两个月工钱,我有急用……” “这你自己去说,我帮不了。”钱鉞赶紧打断他的话,不用想也知道没好事。“嘿嘿”老李冷笑了两声“成,不难为你。”说完往边上啐了一口痰,把两手往袖子里一塞,走了。钱钺确定铁扫帚没有折回来后,进屋喊叫了两声小妹。小妹缓缓地步出房门,双手握在胸前,眼神游离,有点虚怕的模样。
“怎么了?没吃饱?胸口又疼了?”钱钺有些不解,小妹刚才还乐呵呵呢。
“没,没有,哥,我……”小妹咽了咽口水,“可不可以不去……我有点累了。”
“不去钱府?行,我去和车夫说一声。家里没有存粮,我看看去梁妈那买点碎米吧。”钱钺边说边穿起衣服准备出门买吃的。
“等等,这样……那还是去吧,老爹爹哪里有很多吃的,我明天还可以带点回来。”小妹抿了抿嘴,埋下头说道。
“真的没大碍?不用叫郎中?那好,去到了你和老爹说你身体抱恙,让他少带你乱逛。”钱钺打消了疑虑,把穿上的衣服又脱了下来。
“知道了……那,那我出去了。”小妹有些犹豫,不过还是拿起门边的粗麻方布走向门外。每次回来,这块赭色方布都会包满了一袋干粮。
钱钺看着小妹走远,也转身回到房里。“这天真闷热。”钱钺有些冒汗,打算去打桶水来冲个澡。“轰咚咚”窗外传来一阵闷响,傍晚绀青色的云间冲出了几道银光。钱钺抬头望着黝黯沉沉的天色,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潇潇暮雨。
“明早城南山上的红花又要散落一地,混进污糟的湿泥里了……”钱钺这么想到,带着点怜惜。
今夜难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