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若紫夜》颜回

1、第一章

　　这是第几次了？
　　潭紫夜仰躺在床上，空洞的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隔壁细微的声响仍是恶意地钻进她的耳里，啃噬着她的心，一点一点吞掉她最后的自制。
　　绝望吧！
　　下床走到隔壁房间门口，面无表情地推开门，在床上男人的抽气声和女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在电话上按下一串数字，沉默一会儿之后，吐出一句话——“告诉潭局长，他家里出事了。”
　　她与情人苟合时从不锁门，因为她知道她的丈夫很忙，忙到连开门的时间都没有，或许可以说，她恶劣地期待有一天他的丈夫能够打开这扇门，然后质问她为什么背叛。那时她就可以把所有的话通通说出来，让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心中的害怕与孤寂。然而她也害怕那样的结果，害怕失去她的地位，尊荣，财富，和丈夫！
　　真是个矛盾的母亲，不是吗？潭紫夜眼里闪过一抹揶揄。
　　“你疯啦——！”她听到了女人的咆哮，扯出冷酷至极的笑，朝着男人说：“如果不想被枪轰掉脑袋，就快滚。”
　　这样的话语吐出来却无一丝火药味，男人感到了内心深处最底层的恐惧，在潭紫夜转身离去的下一刻立即掀开被单，抓起衣裤边套边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先回去……下次……”
　　“滚！”女人美丽的脸庞在这一刻扭曲的可怕。男人再也不敢多吭半声，以媲美被恶狗追的速度落荒而逃。
　　客厅沙发上的潭紫夜见到那条仓皇离去的身影时不禁深深的怀疑——
　　这样窝囊的男人真的曾经调戏过她吗？
　　啪！
　　记忆中她从不打她的脸。爱美是女人的天性，更是她的偏执。她不会容许一张与她相似的脸留下任何的伤痕。
　　看来她真的气坏了！
　　“贱丫头，你是不是皮又在痒了！”
　　潭紫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她。
　　女人在她清冷的目光下竟有些畏惧。什么时候，那个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大到可以用冷静的眼神承受一切？
　　其实她该感谢她的，毕竟她从来都没有在她父亲面前说过多余的话。
　　啪！反手又一巴掌。女人这次打掉的是自己对17岁女儿的恐惧，因为那等于耻辱。
　　血丝从嘴角溢出，潭紫夜却笑了，笑得绝美，笑得决然，笑得绝望。
　　“ 我以为你起码会有一些愧疚，看来我高估你了。”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儿：清冷的面容，疏离的眼神，淡漠的语气。
　　女人心里开始惶恐不安。她从来都没有预想过推开那扇门的是自己的女儿，所以她竟无法做出反应。如果是她的丈夫，她绝对有把握能取得原谅，可是若加上自己对女儿所做的事……恐怕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她无法想象失去金钱依靠的日子，她的美丽注定她过的应是富家少奶奶的生活，她不可以失去她的丈夫，不可以！
　　“这样的家庭，我不要了！毁了罢！”
　　女人有一瞬的晕眩。
　　她错看了自己的女儿。她一直以为她的沉默是因为懦弱，但她错了，错的离谱！她成功地掌控了两个成熟的男人，却掌握不了一个17岁的女孩，而那个女孩现在竟然妄想毁了她的一切。
　　不！她不会允许她这么做的，即使是她的女儿。
　　理智全数崩溃，女人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向潭紫夜刺去。
　　“杀人灭口”这四个字突然在脑中闪现，潭紫夜忍不住为这个荒谬的词笑了一下，心却有些痛了。她的母亲，竟要杀了她吗？
　　与以往毫不反抗的行为截然不同，这一次，潭紫夜紧紧地扣住了女人的手腕。
　　女人痛呼出声。她异常娇嫩的手腕根本敌不过一个普通人。
　　“既然已经决定放弃，我断不会再任你伤害我。你不爱我，同样的，我对‘母爱’这种东西也早已死心。”
　　“你对你爸还有期待吧！”听到玄关处慌乱的脚步声，女人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会让你对‘父爱’这种东西也一起绝望——！”
　　潭紫夜还没有意会过来，女人已用尽气力把刀与潭紫夜的手一起对准自己的心脏狠狠刺了下去……
　　砰！！！
　　世界一刹那安静。
　　良久，客厅才响起一声咆哮：“潭紫夜，你疯啦！？”
　　肩膀传来的巨痛撕扯着她的心。但她好象已麻木了一般，看着母亲奔向父亲，窝在父亲宽大的怀里害怕得浑身发抖。
　　她忘了，她母亲不仅美貌，而且聪明。
　　潭紫夜安静地笑着：“虽然有些可惜，我没有死在枪口下或成了植物人，不过我必须承认，你赢了。”琉璃般的眼盛满笑意，却是以毫无生气的方式。她知道无论再说什么也都失去意义了。父亲手中的枪，在不必经过大脑的情况下向着她扣下了扳机。父亲最终选择的是母亲，而不是她潭紫夜。
　　鲜红的血染红了白色外套，四肢开始麻木。潭紫夜紧咬下唇，始终不让自己倒下去。
　　潭亚伦听不懂她的话，他一边抚慰妻子，一边吩咐随他而来的手下叫救护车。
　　潭紫夜站立着，看着忙碌的父亲，她的心，已冷得没有温度。
　　“你母亲究竟做了什么，竟让你做出‘弑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这就够了。”她微低着头，这样回道。可是没有人能懂得这句话的含义。
　　潭亚伦的助手上前说道：“局长，先帮小夜包扎一下吧，她留了很多血。”
　　“让她死了算了。”一个声音蓦得插了进来。
　　“林嫂？！”助手认得她，她就是在潭家做保姆的林嫂。
　　“老爷，您不要太过分了。”林嫂没有搭理助手，径直走到潭亚伦面前，鼓足勇气说道。
　　潭夫人出言制止：“林嫂，你在胡说什么，不要以为我们家平时对你客气你就可以对我们家的事指手画脚，别忘了，你……”
　　“别忘了我还有个儿子躺在医院等着你去救，是吧？”林嫂打断她。
　　“你……！”潭夫人惊恐地快说不出话来了。
　　林嫂继续道：“我刚从医院回来，我儿子病情严重，的确还需要一大笔医疗费。可是，小姐也是我一手带大的，这个女儿，您不心疼，我心疼！您不在乎，我在乎！”
　　“林嫂，你的话到底什么意思？”潭亚伦有些不安地问道。
　　“什么意思？！”林嫂语调尖锐，想是已经气坏了。她怒气冲冲地走上前，一把捋起潭紫夜的衣袖，“就是这个意思。”
　　“天呐！”助手倒抽一口冷气。
　　修长的双臂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鞭痕，就像一条条鲜红的火蛇，在向人们耀武扬威。
　　“到底……怎么回事？”潭亚伦艰难地开口。
　　“您工作起来就没完没了，常常不回家，夫人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每次接到您说晚回家的电话后，夫人就会拿小姐当出气筒，这样的情况……”林嫂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已经有十多年了……”
　　潭亚伦好象当头被人打了一棍子，耳朵嗡嗡作响，双手毫无意识地推开了妻子的娇躯。
　　“不要啊，亚伦。我……”
　　“小姐，你还好吧？小姐？！”林嫂的呼声惊醒了潭亚伦，他微正了正脸色，仍无情地开口：“即使如此，杀人便是犯罪。我会同法官求情，减轻你的刑法。”
　　“老爷你——唉！”林嫂不禁叹息，“小姐，你糊涂啊……”
　　“被这个世界抛弃了呢，——终于～。”轻笑出声，似是自嘲，却不慎扯动了伤口，脸瞬间刷白！
　　“局长！”正在附近巡逻的小陈带人冲了进来，他面色凝重地开口，“我们抓住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有人证实……他是从您家后门口出来的。我们稍加逼问，他就招了，他说，他是……”小陈欲言又止。
　　“不要！”
　　“说！”
　　犹豫地看了看惨白着脸的局长夫人，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局长，过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开口：“他说他是……”“他是我男朋友！”一道声音蓦得插进来，打断了小陈未完的话。
　　小陈、林嫂、潭夫人俱是一楞，连潭亚伦都有些不可置信。
　　仿佛没看见四人的神色各异，潭紫夜朝着小陈说道：“陈叔叔，他说他是我男朋友，对不对？”
　　小陈看着那双美丽的眼眸竟似出现了哀戚的神色，心猛一抽，终于沉重地点了头。
　　潭夫人茫然地看着她，头一次真正看清了自个儿的女儿，却是更不懂她了。
　　“欠你们的，我都还清了……”剧烈的痛已教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额上冒了一层细细的汗，面容苍白如纸。
　　“我只是把你生下来而已，你欠我的早还清了。自以为是！以为我会成全你吗？”潭夫人一向娇弱，却破天荒出现了冰冷——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神情。她将头转向潭亚伦，突然笑了，笑得不可抑制，仿佛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心事，“女儿如此牺牲自己保护你，真让我感动呢！”纤纤玉指指向被小陈押着的人，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根本不是你女儿的男朋友，他是我的情夫，我的情夫！哈哈哈哈……你女儿居然想保护你，你这么伤她她居然还想保护你！真是太可笑了！”
　　面容陡然转冷：“可我恨你！我不会让你活得快乐，我要让你一辈子活在内疚和痛苦之中！”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潭亚伦慌张开口。
　　“怎么？害怕了？后悔了？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呢！你那朝杀人凶手开的一枪，应该射向我才对，正确的说，我才是想杀人的那个人！”
　　潭亚伦一动不动，有如经过一场浩劫：“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
　　“那也是被你逼疯的！没用的男人，连自己的女儿都不相信，还差点杀了她……说起来，她今天差点被两个人杀死呢！一个是她母亲，一个是她父亲……真是可怜的女儿啊……”
　　最后一句话绵绵软染却又冷冷冰冰，让人听不真切，可潭紫夜竟听出了一丝哽咽。她摇头，无奈：“何必弄到这一步。”
　　“我不想欠你，同样的，别人也休想欠我！”
　　罢了罢了，一切已与她无关。肩上的痛又加重了些，潭紫夜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她用微弱的声音吩咐林嫂将她房里的剑拿出来。林嫂虽不得其解，却还是依言照办了。
　　“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被靠着沙发，缓缓开口。眼皮好重，可她还不能失去意识，她必须将一切安置好。
　　“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想伸出去的手又犹豫地收回。潭亚伦突然觉得好累，无论是丈夫，还是父亲，他都做的失败。
　　“林嫂的儿子……你救他吧。”
　　“我答应你。”
　　“既然答应了我，就不要毁约。为了救助别人，自私的想法绝对不能有——这是你欠我的。”
　　他惊异地看着她！
　　这是他的小夜吗？他何德何能，能拥有一个这样的女儿。“你放心吧，我会好好活下去，决不会轻易言死。”他欠她的，实在太多了……
　　“小姐，剑拿来了。”林嫂急匆匆地跑来，手里拿着一把看似年代已久远的古剑。
　　潭紫夜费力地睁开眼，她想伸出手去拿那把剑，这个动作却带给她巨大的晕眩。“林嫂，麻烦你把剑抽出来。”
　　林嫂依言拔出剑，闪着森森寒光的剑在出剑鞘的一刹那发出了不容任何人忽视的光芒。
　　“小夜，你要做什么？”潭亚伦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潭紫夜没有回答，她用了最后一丝力气，像念咒语一般说道：“受了诅咒的神剑啊，我以你的女主人的身份，要求你苏醒。召唤——隐者！”
　　万丈光芒冲天而上，在光环的中央，缓缓出现了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浑身透着神秘气息的俊雅男子。卓尔的面容昭示着他的不凡，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阅历丰富的潭亚伦一眼就知道眼前的男子决非池中物，但更令他震惊的是，这样不凡的男子竟单膝跪在了小夜面前。“隐者听令。”
　　潭紫夜的语气有些不稳，她知道，她已到了极限——“带我……回……家……”缓缓坠落的身子倒在了名唤隐者之人的臂弯里。
　　格开潭亚伦上前欲扶住潭紫夜的手，隐者将她拦腰抱起，冷冷的目光扫视过众人，瞳孔渐渐变了色。
　　“啊！”
　　“啊！”
　　两声惨叫同时响起。
　　凭空出现了一条鞭子，像被施了咒一般，朝潭夫人与她的情夫脸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这是你们对少夫人无礼的下场！如果少夫人允许的话，我会很乐意送你们去地狱！——真是可惜了……”
　　好可怕！众人完全被他慑人的气势吓到了。
　　确定眼前这个男人口口声声的“少夫人”就是小夜，潭亚伦有千百个疑惑等着他回答。“你……”才一开口就被人打断，隐者毫不留情地冷视他，“你根本没有资格询问任何有关少夫人的事。”
　　潭亚伦颓然地耙了耙头发，露出一丝苦笑。
　　没有一丝征兆的，隐者和潭子夜就这么直接地消失在空气中，连林嫂手里的剑和剑鞘也一起消失了！
　　众人无不惊恐的盯着原先隐者站立的地方，久久无法回神。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而近。
　　潭亚伦怔怔地开口：“我——连补偿你的机会都没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