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戏魔（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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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老规矩，戏台的两旁，总会有两方小门，一进一出。门外是古今将相，才子佳人，门内却是地位低下的梨园子弟的寂静人生。百年间，戏子们就在那门里门外进进出出，在风光与落寞的交织中，走过他们自己那短暂的一生。在台上，他们从来只是那些形形色色的古今奇人，而在台下，他们也从来他们自己。
一个身体，两个灵魂，彼此转换，却从未有过交集。
可若说一定有一个时候，两个灵魂能有那么一刻相交，那必定是戏子上装的那一刻。这是飞蛾穿上蝶衣，蜕变成美丽的那一刹那。
戏已经开场了，可这后台依旧是吵吵闹闹，忙碌万分。每个人各司其职，生怕自己出了差错，砸了二爷的牌子。一排排梳妆镜陈设着，勾脸，搽粉，挑眉，每个人都是无比庄重而神圣，仿佛前台的喧嚣，那不停转换着搬动舞台的声音，从未影响过他们一样。
在这牌化妆镜的尽头，约莫着有一个的小屋，看那里面还亮着橘色的灯，应是有人的，而且还应该是位角儿。紧闭的门窗为小屋平添了几分安静与与世隔绝，像个财宝，等待着有人能亲手去推开那扇门，然后找到它
不过多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透着门向里望去，只见那斑驳的花镜前，一个妙龄女郎正在对镜微笑。
她双颊圆润宛如鹅蛋，杏眼圆而透亮，一袭浅粉素衣罗裙衣，简单娇妍愈发显得这镜中女子女子玉肌胜雪，举世无伦。纵使厚厚的油彩遮挡住了她本身精致的五官，那种眼里说不出的伶俐和善良却让她给人一股人见人爱的亲近之感。正正好似是那胆大心细，敢于向张生传信，帮助小姐崔莺莺喜结良缘的的传奇女子——红娘。
“少爷，王小姐她，她一时半会儿怕是来不了了。”管事这样说道。然而他话刚出口，便看见镜中女郎含笑的脸儿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一时间内心有些紧张。
气氛变得有些冷。
“为什么？”一语方出，惊为天人。任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玲珑可爱的“红娘”，原来竟是一个男人扮的，而且还扮的如此惟妙惟肖。旦角，当真是世上最为奇妙的东西。
“小姐们的心思，我这种粗人哪里知道？”老李抓了抓头，有些难堪。
“那你就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知道呢？”镜中的女子轻轻侧耳给自己带上华美的绢花，随后继续细细的打理着自己的妆容，动作轻柔却又不失迅速，看着像是个干练的女子，可说话的声音却是那样的冰冷的男音。女与男，阴与阳，荒谬与怪诞就这样复杂的展现在一个人身上，不可不称之为奇妙。
“这，老李我脑袋不好使，也就只能负责给少爷您传个话”老李老实的低下的头“至于王小姐，王小姐这……这实在不好说呀”。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不好说？”先前一直对着镜的人儿突然回了头，不满的看着这位叔叔一样的人物，二月红笑道“嗯，好。让我想想。”
他停顿了一下“是你自己不想用力呢？还是说有个人说了什么？”复而继续看着镜子，径直取下方才才带上的耳环“我给你提个醒，不如说姓齐”
“少爷”在那诡异的提醒下，老李感觉自己要撑不下去了。
他实在不明白少爷为什么要在老爷朝不保夕的时候，这般忤逆老爷的心意。都说父子没有隔夜仇，可这父子俩却像天生的仇人一样，不斗不高兴，不吵不罢休。更是实在不明白，少爷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女人，专门挑小心眼的齐八爷的毛病。
就算这些都不提，让一个女人进戏台这种惊世骇俗的举动，实在是让他无法接受。那可是触犯老祖宗规矩的事情。所以他适才故意对王茜雪说：“二爷约了您，场子结束了，去见一面”
嘭——
涂着红色甲油的手，柔如嫩荑，却是那样重的拍在梳妆台上，就连腕上的金镯也连带着哐当作响。
“老李，换水牌。”
老李感觉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什么？少爷您在开玩笑吧。”，这戏园子的规矩素来森严，买票时便已经决定好了要唱什么，若非演出的人当天出了岔子出了问题，万万不能轻易更换，否则台下少不得要有闹事的人。
可二月红却好似没有听见一样，一边卸着自己的头面，一边继续自顾自地问道：“现在台上在唱什么”
“《六郎探母》”
“下一场呢？”
“先是《思夫》，然后是王宝钏……”
“行了，你告诉雁翎王宝钏就不用唱了，我要上台”
“这”老李感到脑袋里面像冲了血一样“这…这…没个准备就上台，这是要出事的呀！”
“苏三起解”
“可，可王师兄他回老家探亲了。这没人扮崇老儿呀”见到少爷如此恣意行事，老李赶忙有些焦虑的解释道。戏之文化渊源博大，种类繁多，每个伶人都有自己专攻和主演的戏文。毕竟这台上要演的可是一连串的功夫，万万不可随意替人上场，否则那下场必是千夫所指。
“就我一个”继续一件一件卸着自己的头饰，从绢花，银泡，再到水钻头冠，二月红一脸风轻云淡的说道。仿佛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一样
“哎呀，我的少爷呀！这苏三离了崇公道这解差，哪里还算什么起解”
“我说唱的就是唱的，你现在就通知张叔马叔他们几个从第三回开始拉，随机应变。”
“您就听一句劝，行不行？”老李哀求道“这私改戏文，可是欺师灭祖的重罪，弄不好是要一辈子不登台来偿的”
老李是戏园子里的老人了，从小看着二月红长大的。如说二月红是长沙戏坛上的霸王花，那他便是这朵琼葩的见证者。他太赞赏二月红的才华，是以实在不忍这样一颗美丽的明珠，就要因为这样一件错事，而就此蒙尘。
“李叔”
紧紧地盯着站在自己身旁的老人，二月红轻轻的道上了一句。
长长的眼线下，那双眼珠是那样的清晰，又是那样渗人，仿佛从炼狱里爬出来的女鬼。
他想唱，他要唱，谁也拦不住。
“是，少爷”
至此，老李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
因为在戏曲一事上，二月红就是魔，不折不扣的疯魔。
为了戏，不管自身前程，不管他人死活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戏魔（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