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魂冢》卿九歌

1、云氏新妇

　　三月初十，宜嫁娶、祈福、求嗣。
　　今日是姑臧云氏的嫡子云初砚迎亲的日子，云氏是姑臧的望族，这云初砚又是平凉王与承平长公主的嫡孙，这桩婚事涉及皇亲，自然是贵不可言，在姑臧这不大不小的地方可算是一场盛事。
　　然而这婚事最惹人关注的却不是它本身的显贵，而是这位即将嫁与云氏嫡子的新妇。
　　这桩亲事是云初砚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劝得承平长公主一力促成的，所有人，包括云氏自家的亲戚在内，没有人知道这位新妇的身份来历，甚至连迎娶，都是新妇早几日入住云氏在郊外闲置的宅子里准备的。
　　唯一知道的只是新妇名唤曲紫若，还是云初砚为了方便众人称呼才告知的。
　　云氏对这位新妇自然是没什么满意可言的，便是外人，也大多觉得这桩婚事有些荒唐。偏得承平长公主偏帮着，硬是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寻常百姓百无聊赖的生活里难得有了桩茶余饭后的谈资，自是众说纷纭，各种或稀奇或平实的猜测流窜在街头巷尾，一个只知道名字的女子，却好似已经活出了好几本话本。
　　而最爱议论的，莫过于有些身份，清闲得把自己舌头养得老长的夫人小姐们了。
　　“那云家公子，听说可是个极俊朗的。”
　　“可不是，我见过的，当真是谪仙一般的人物。也不知那曲紫若是个什么来头，能让云家公子这般垂青。”
　　“莫不是有倾国倾城的容貌？”
　　“那倒未必这么简单，毕竟能让长公主一口认定的孙媳妇，光是长得好看哪行啊，再说了，要是那曲紫若真的倾国倾城，这容貌是瞒不住的，云家怎么会半点风声也传不出来。”
　　首饰铺里，两位衣着华丽的女子一边挑拣着新进的首饰一边谈论得起劲，丝毫没有注意到铺子里来了别的客人。
　　“可不，而且也没见这曲紫若和我们姑臧大户的女眷有什么来往，倒像是有点羞于见人的做派，难保不仅不是倾国倾城，还是貌若无盐呢。”
　　“这么说倒也是，瞧她连身份来历都不清楚，只怕还是出身低微呢。”
　　“那云公子是如何看上她的？”
　　“谁知道呢。”
　　“我是否貌若无盐我是不大清楚的，不过二位的样貌倒是让人不敢恭维。”平静无波的声音，不咸不淡的语气，却实打实地把聊得正欢的两个人吓得不轻。
　　曲紫若低着头，从一排珠钗里挑了一支金钗，翡翠为眼珊瑚相辅，缠以银线镶边，看起来甚是华丽：“挑首饰，最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凡有眼光的，自然能辨清良莠。”
　　这话中的嘲讽，有点脑子的都能听得出来，当下那二人便窘得红了脸，偏偏又不敢出言驳斥，碍于礼教又不能拔腿就走，好不尴尬。
　　“二位的舌头，长得都能当一匝银线用了。”曲紫若轻笑着，抬起头看向她们。
　　二人不满的话语，一时间全都梗在了喉间。
　　方才她们的“貌若无盐”，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毫不客气地打在她们脸上。无论是那微抿的淡樱色的薄唇，还是那墨尽余韵的细眉，亦或是那双莹润如玉的眸子，都是细腻入微，精巧匠心的。
　　相形见绌，用于此情此景，再适合不过。
　　“如若平凉王的嫡孙媳身份低微，那紫若斗胆请教二位是哪家贵胄。”
　　又是一记反击，更是让二人手足无措。
　　嚼舌根被正主碰上了，道歉尴尬，不道歉也尴尬，她们方才贬低曲紫若的容貌和身份，现在显然都被别人比下不只一星半点，这二人只盼着有个地洞能让她们逃离这如坐针毡的境地。
　　曲紫若其实别说计较，答理她们的兴趣都是没有的。只不过想起自己已经是云初砚的妻子，一言一行都是联系着云初砚的，她被诋毁无所谓，但是累及云初砚被旁人看轻，她是决计不能默不作声的。
　　“是我们多言了，还望云少夫人见谅。”不管多尴尬，道歉是绝对要的，这点她们还是掂量得清楚的。
　　曲紫若浅浅一笑，不作回应，将目光重新投回那堆首饰中。那二人见曲紫若不表态，心中有些没底，也没了看首饰的心思，匆匆告辞便逃一般地离开了铺子。
　　见铺子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客人，曲紫若这才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明晃晃的一堆金银中抽离，抬头看向店铺伙计。伙计好似对曲紫若有些忌惮，见曲紫若看过来，急忙恭敬地低下头。
　　想来方才给那两个人教训，竟然是杀鸡吓着了猴。曲紫若心底苦笑，言语便刻意和善了不少：“我有一些想要的首饰，不知店家可曾听过？”说着，曲紫若取出一张纸递到伙计面前。
　　伙计恭敬地接过，只看了一眼，便为难地皱起眉头，曲紫若看在眼里，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不禁黯然。
　　果然，伙计一脸羞愧地将纸递回：“同心扣，双生结……恕小的见识浅薄，这些东西，闻所未闻。”
　　“无妨，”曲紫若微笑着收回纸张，“那请问你们这里可有好的玉料？”
　　闻言，伙计总算是焕发容光：“有的，我们这里是姑臧顶好的店铺，金银玉石的料子都是挑各地有名的进货的，可巧前不久才进了几块上等的昆仑白玉，约莫过几天就到了。”
　　曲紫若眼中闪过掩饰不住的欢喜，自进店起沉闷的脸色也明媚了许多：“那我就先定下了，等到了直接送来可好？”
　　曲紫若本就生的很是好看，开心的样子更是灵动，看得伙计都有些羞赧：“小的记下了。”
　　“有劳。”曲紫若心中的失落总算是因为有了一桩开心的事冲淡了不少。
　　“紫若。”身后突然有人唤她，只是听声音，曲紫若就知道来人是谁。
　　曲紫若嫣然回首，入眼的果不其然是那熟悉的温润眉目和那化在唇角的浅笑。
　　“初砚。”
　　伙计偷偷打量这位云家嫡子，又看了看曲紫若，心下不禁感叹，果然好看的人就应该和好看的人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对玉璧，委实养眼。
　　“来挑首饰？”云初砚几步走近，曲紫若好似不愿让他知道自己来这里的本意，随手挑了方才那支金钗。
　　怎料云初砚只是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紫若，你就是要敷衍一下，也该敷衍的像样些。这镶金嵌玉的东西，倒难得能让你挑起来看上两眼。”
　　曲紫若被一语道破，心有不甘，不以为然地反驳：“镶金嵌玉怎么了，你当我肤浅如那些故作清高的夫人小姐一般，看不起金玉俗物么？”
　　云初砚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和曲紫若多做计较，而是听出曲紫若话中的深意，反问道：“是哪些故作清高的夫人小姐惹着你了？”
　　“啧，”曲紫若皱着眉头盯着眼前这个浅笑晏晏的人，“我应该庆幸我是嫁给你而不是和你做生意。”
　　这话说的褒贬难辨，但云初砚似乎很是受用，笑得愈发开心。
　　“我也庆幸你是嫁给我了。”
　　曲紫若倒吸一口凉气，旁边的伙计更是恨不得能来一阵风把自己吹走，省的在这里碍着人家的眼。毕竟这般明目张胆的宠妻，旁人当真是没眼看的。
　　曲紫若仿佛也是被刺激到了，惊恐地捂着自己的脸：“我的牙还在么？”说完又指了指伙计，“你看得见这里还有个人么？”
　　云初砚笑而不语，伸手接过曲紫若手中的那支金钗，转而问伙计：“多少钱？”
　　“二……二十两。”
　　云初砚二话不说把银子付了，一手牵过发愣的曲紫若便向外走。
　　“看你就够了，还看别人作甚。”
　　伙计如获大赦，急忙往铺子里面躲，非礼勿听，他什么都没听见。
　　曲紫若任云初砚牵着，呆滞地盯着云初砚的背影，耳边还回响着云初砚说的话，莫名感觉自己一身鸡皮疙瘩都在往地上掉：“你真的是云初砚吧？”
　　云初砚夹杂着笑意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怎么，才刚过门，就连自己夫君都认不出来了么？”
　　“你不是会这般张扬的人，”曲紫若好不容易找回冷静，跟上云初砚的步伐，由被牵着走变成两人携手同行，“而且你也不是会这么腻的人。”
　　“腻？”云初砚忍俊不禁，曲紫若用词果然还是一贯的不客气。
　　曲紫若的确不客气：“腻，腻的都流油了。”
　　云初砚答非所问：“我不喜欢别人一直那样议论你。”
　　曲紫若心中一紧，牵着云初砚的手也跟着颤了一颤。
　　云初砚将曲紫若的手握得更紧：“她们好奇，那我便给她们答疑，我宠妻，所以她们若是看不惯、瞧不起你，我就当她们是看不惯瞧不起我们云家。”
　　曲紫若还待再说什么，云初砚却转身面对着她，将手中金钗举在曲紫若发髻上比对，看起来应该很是满意：“娘子好眼光，这等金玉俗物，配上娘子，也是不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