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谣》予素

37、第三十七章

　　离家第七日，沈家三少与四少风尘仆仆从北地赶回。比原定计划提早了五日。舟车劳顿，来不及片刻歇息，沈祐凡便进宫觐见皇上。

　　沈祐衡回来看了她一眼也匆忙赶到慕容府与沈三商议计策。

　　一时风起云涌，整个朝堂一片哗然。

　　坊间传闻董越明因贪污受贿之罪被革职户部尚书之位，抄家，女眷入宫充婢。朝廷转而扶工部侍郎江庭礼上位。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董家与沈家相交数年，如今已是延绵几代。董越明因仗着有沈家撑腰，嚣张跋扈，强抢民女，花天酒地。更有甚者，私自篡改文书，独吞大半军饷。董家至今已是中空，只要稍一动作便会瓦解。

　　沈氏一族自然是看不惯他的作风。若不是当初答应要替董老爷子照顾日渐式微的董家，沈氏一族才不会接手这个烂摊子。虽然如今两府已是渐渐疏远，然而还没来得及解盟，董越明就落了马。

　　再说这江庭礼，位居董越明之下，虽不属同部，实力才干也相当不容小觑。不过而立之年就到了工部侍郎之位，其能力可想而知。然而更深层的关系就是江当初入职工部便是由于君氏的提携。其心可想而知。

　　所以此次会选择以董越明开刀，就是要给予沈氏重创。从而提升君氏在朝地位。

　　这对沈氏族来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朝中各人已经开始渐渐向君氏族靠拢，墙倒众人推，沈氏族的权力已经开始受到极大威胁。

　　沈祐衡这几日愁眉不展，几乎一直待在沈府与各叔伯兄弟商议计策。不过每晚都会来梅苑陪顾清宁吃饭，面上表情却是十分温和。

　　顾清宁默默吃着饭，不敢去打扰他。她知道他承受了太多，还要照顾她，压力很大。所以，她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告诉他那件事。

　　自从他从北地回来，她一直找不到时机开口。不过，目前能帮助沈家的除了君予阁没有更好的选择。

　　“阿衡，你觉得叶澜这人怎么样？”顾清宁纠结了许久，终于问出了一直憋着的话。但是她却不好意思看他。

　　沈祐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轻一笑，目光似水柔情，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到碗里：“憋了这几日，终于受不了了？”

　　“嗯？”顾清宁愕然抬起头，看着眼前温柔似水的男子……难道他早已知道君予阁的人找过她了？只是一直等她自己开口？这个心机男。

　　沈祐衡不急不慢，悠悠道：“我跟你认识那么多年，难道你以为你心里藏着的那些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早说？”顾清宁微有恼意，他竟在一旁瞧她好戏这么久。

　　“按理说以你的性子三日就该跟我坦白，这次五日。清清，你的忍耐力提高了不少。不错，给你奖励个鸡腿。”说罢，沈祐衡便将碗里的鸡腿夹到她碗里，表情相当无害，“慢慢吃，别噎着。”

　　顾清宁一脸哀怨瞪着他……然后……沈某人面带春风般的微笑，十分殷勤给她夹了碗里的另一只鸡腿……

　　“行，这次本姑娘暂且饶过你。”顾清宁瞬间露出灿烂笑容，却没有当即去攻下那两只鸡腿。

　　“你……都知道了？”顾清宁看着沈祐衡，眼神里有些怀疑。

　　沈祐衡吃饭时不爱说话，嘴里东西吃完才放下筷子，看着顾清宁淡淡道：“无非是君予阁要与沈家结盟的事。”

　　“……”

　　“说吧，君予阁将你绑去说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顾清宁有些错愕，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是只有三个护卫。”沈祐衡微微一笑。

　　顾清宁默默黑线，只好将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清清，叶澜的身份不简单。”沈祐衡看着神态失落的顾清宁，悠悠道，“不过既然是君予阁主动，我也会仔细考虑这件事。”

　　这么顺利？顾清宁完全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看着沈祐衡。

　　“不过决定权不在我。沈三对他有芥蒂，况且以叶澜那清高自傲的性子会跟自己的情敌共事？”沈祐衡笑笑，一一点出计划的疏漏。

　　……情敌？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沈祐衡揉了揉她的头!：“清清，你总是这么可爱。”

　　“那……怎么办？如果能成，君予阁一定可以给你们很大帮助的……”顾清宁越说越没底气，确实，眼下还有不少麻烦要解决。

　　沈祐衡就静静地看着她，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欢喜。

　　“清清，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

　　眼神坚定，字字铿锵。

　　顾清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夜风微凉，月色如水。花间人影成双。

　　翌日，长安慕容府。

　　“所以，你觉得如何？”

　　沈祐衡看着榻上与自己长相一般无二的男子，坐在桌旁，小口抿着清茶。

　　“你觉得呢？”男子眼神凌厉，表情冷漠。

　　沈祐衡笑着按了按眉心，很是无奈：“难怪沈云曳要背叛你，当真冥顽不化。”

　　虽说面带微笑，嘲讽之意却溢于言表。

　　沈三冷笑，仍不松口：“路是她自己选的，以后就有得她受的。”

　　沈祐衡修长的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黄花梨的桌面，微闭双眼。沉默思忖了半晌，才淡淡开口：“你要怎么做，我无所谓。但是，现在是沈家的事。倘若你放弃这根稻草，之后沈家要翻身，很难。”

　　沈三冷笑，看着手臂上狰狞的疤痕，良久不语。

　　“那日，君望北来找我谈商，我拒绝了。”

　　沈祐衡微微皱眉，看来沈云曳还是捅了篓子。她到底在想些什么。真要做绝不可？

　　“君望北？他都知道了？”

　　“他身边有那么一个消息树，怎么可能会被蒙在鼓里。”沈三睨着眼，并不想再多说。

　　“是谁？”

　　“宣鹤。”沈三转首看着他，淡淡道出。

　　“看来你的手下都对你存有异心。你这主子当得也忒失败了一点。”沈祐衡莞尔，语气微讽。

　　“你可别忘了，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也别想跑。”沈三有些不太淡定，咬牙切齿。接二连三发生这么多事，搁谁都不太好受。

　　“不过宣鹤和她走得很近我是知道，竟没想到还和他有牵连。”沈祐衡随手拿起案上折扇把玩，轻声道，“竟与叶澜的一般无二，沈三少爷您的品味可真是……啧啧啧~”

　　“没办法，内人喜欢。我还能怎样？”沈三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可是相当自豪。相当护内。

　　沈祐衡拿起折扇，突然道：“浔王府那事是你下的手？”

　　“我可没那么闲。”

　　“不是便好。”沈祐衡搁下扇子，缓缓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希望你也好好考虑一下。”

　　沈三并未答话，只细细摩挲着掌中的玉佩。

　　踏进幽暗的院门，瞬感一袭凉意。沈祐衡微拢衣衫，命墨寅候在门外。

　　本是繁花渐次开放的时节，这座院落却仍旧死气沉沉，毫无所谓生机可言。

　　穿过幽静长廊，沈祐衡来到一间房门紧闭的屋子前。

　　候在门外一长相清秀的小厮一见他，便立刻颔首行礼，转身轻叩房门，便悄声离开。

　　这间房屋坐落于角落，周围一片密林，遮天蔽日，少有阳光照耀的照拂，显得十分阴冷幽暗。他从未来过这里，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家人也都极少提起他，他性子孤僻，只是常年呆在这座院子，极少踏出院门一步。不知此行，能否得到一丝线索。

　　站在门外良久，也不见他出来。沈祐衡穿得比较单薄，觉着一丝寒意，便信步穿过层层密林，到院子中央的亭子里，看着一池平静的春水，心里却是云翻浪涌。

　　过了约莫半晌，背后才响起低沉喑哑的声音：“你来干什么？”

　　果真毫不留情，十分刻薄冰冷。相当直接。

　　沈祐衡轻勾唇角，转过身看着眼前一袭玄色衣袍的男子，容貌与自己有些许相似之处，薄唇微抿，眼神冰冷如寒光。

　　“二哥，别来无恙。”

　　温和谦逊，恭敬得体。

　　沈祐凌冷哼一声，拂袖而坐，并不看他，也并未邀他入坐。只是继续摆弄着手里的一把锁。

　　沈祐衡也多少知道当初沈三和他之间的过节。无非是小时候的事，沈三为长房，他是二房，难免不被冷落。后来他从蜀地归来，亦不被长辈重视，所以才闭门钻研暗器毒药之属，性子可谓是愈发孤傲。

　　不过最值得一提的八卦就是沈云曳和他之间。这人当年似乎对沈云曳有那么一点意思，毫不忌伦理纲常。结果被沈三知晓撞破，以此为把柄要挟他。才导致现在他与沈三可谓是深仇大恨。水火不容。

　　沈祐衡也只是静静站着，知道他要给他个下马威，也就遂了他的愿。反正，他不急。就看谁撑得住。

　　终于，在小厮过来窥探第四遍之后，沈祐凌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示意小厮过来取走。这才开了金口：“说吧，什么事。”

　　“二哥，近日听闻蜀中唐家有意将唐染许给南阳何家公子。”

　　沈祐凌握拳，双手微微颤抖。表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

　　沈祐衡见状继续悠悠道：“三弟亦听闻何氏一族有意与君氏联姻。不知是唐小姐能更胜一筹，还是君小姐能夺魁？”

　　沈祐凌消息闭塞，当真不知外面的境况。蜀中唐家虽独占鳌头多年，然而出了叛徒，将族中秘术泄露。现在唐家可谓是岌岌可危，只等着和南阳何家联姻以此来保全唐家在武林的声望。奈何何家近年发展迅速，迅速跻身南方大族。怎会瞧得起日渐衰颓的唐家。所以虽说是同意了两族联姻，却迟迟无动作。奈何唐家二小姐年华蹉跎至今，早已不如昔日倾城。唐家无奈，只有换人。

　　然而，换的人却是唐氏旁支，与族中机密并无任何直接关系。只是学些皮毛，与派中异姓所学无差。这人便是唐染。貌若天仙，倾国倾城。

　　话说当年沈祐凌因沈云曳一事愤而至蜀地拜师，便是和唐染同为师兄妹。日久生情，情意绵绵。怎奈何棒打鸳鸯，唐染被家中接回终止学习暗器机关的研制，沈祐凌寄居他人篱下，无果，只得黯然神伤。两年后出师，旋即回到长安。临行前在书信里承诺待其功成名就定会娶唐染为妻。

　　天涯相隔，二位痴情之人唯有靠着鸿雁传书，对笺相思。万般无奈唯有一声长叹。

　　半年之前，二人时长四年的传书便莫名终止。从此佳人再无音信。

　　眼下这般，沈祐凌应该会有所动作。

　　“你是在和我谈条件？”沈祐凌冷眼看着他，语气冰冷。

　　“既然如此，二哥可否愿意考虑一下。”沈祐衡淡淡一笑，拿出袖中藏着的一个香囊递给沈祐凌，“此行还有一事，便是求二哥替三弟炮制这种香。”

　　香囊味道虽已没了大半，但仍旧有些许余香存留。沈祐凌接过，凑近鼻尖闻了闻，本来平静的脸突然变色，瞪大眼看着他语气中竟有些激动：“这香你是从何处得来？”

　　沈祐衡微眯了眼，目光冰寒。

　　果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