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麓云决》瓜州

3、韶华灼灼 年华易逝，

　　“十七，速去百叶城一趟，携同十五一起出城。”
　　“是，宫主。”
　　三月十一――青府后院
　　三月，桃花朵朵开满了百叶城，粉红的花瓣落了青府满院。后院里，青羽正温一壶酒，烧酒浓郁的香气飘了老远。
　　叶绍决在桃林里舞剑，伴随着片片桃花飘落，只一剑，便分了那桃花两瓣。无形中，根本看不清他的剑，只得一道道黑色的剑气狂乱地在桃花中飞旋。
　　青羽看得入了神，忘了炭火上仍温着的酒。
　　嘭！青色的瓷壶在炭火的烘烤下炸裂，清澈的桃花酒纷纷从壶中溢出，可惜了。
　　“啊！”
　　青羽一下子蹦出老远，还好衣服上没有沾到酒，不然被爹闻到非要被骂个半死。
　　“对不起，我看入了神了，要不我再温一壶吧。”
　　“大小姐多可不必，还是快回房里去吧。若是被老爷发现就不止是关禁闭了。”
　　青羽小声嘟囔，迟迟不愿离开。青羽目光往下一瞥，视线停留在叶绍决那把剑的石头上。
　　“咦，叶少侠，你这是什么？还在发光呢！”
　　叶绍决翻过剑鞘，看着闪闪烁烁的黑曜石，心中陡然泛起一丝不安。黑曜石的明灭暗示此处强烈地脉的存在，黑曜石都为之悍动，但在百叶城已经待了好些天了，黑曜石再这样下去，倒有些不太寻常了。
　　百叶城这次，怕是有一场浩劫了。
　　叶绍决抿了抿唇，沉默着不知怎样回答。
　　“大小姐还是快回房吧。”
　　青羽瞪了瞪叶绍决，一副绝不妥协的模样，眼睛好奇地盯着那把剑，准确地说，是那块石头。
　　风起，扬起一朵朵桃花，一片片的粉红铺满了院子，空气中满溢着桃花的芳香。
　　青羽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叶绍决也不知该如何与青羽说些什么，十八年的隔世让他不知如何应付女子。
　　“叶少侠都不好奇我为何男扮女装逃出府去？”
　　青羽率先打开了话匣子，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看着叶绍决。叶绍决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青羽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叶绍决事不关己的态度很是恼火。
　　“因为我要……逃婚！”
　　叶绍决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眼中终于有了那么几分好奇的神色。
　　“大小姐这是为何？”
　　“我才不要嫁给一个傻子呢！”
　　傻子？有意思。
　　青羽不知从哪儿敛来的树枝，歪歪扭扭地在尚未完全融开的泥上写了三个字：方沁濡。
　　方沁濡，青羽未来的夫君，百叶城中人人皆识的痴儿。方沁濡七岁前天赋异禀，作诗对对子无所不精，只是七岁时，为救一只青鸟挨了一场雨，自那以后就痴傻地认不得爹娘了。
　　可怜的孩子，还未得好好看清这个世界就这般模样了，真是可惜了。当时的人都为方沁濡遗憾过，但这些遗憾都无济于事。痴傻了就是痴傻了，有什么办法呢？
　　青羽要嫁的人，便是方沁濡这样一个痴儿，一个认不得爹娘的痴儿。
　　青家与方家联姻，或许是为了利益，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百叶城的人对此众说纷纭，不过这个中缘由恐怕只有青家与方家老爷知晓了吧。
　　“为什么是他呢？难道百叶城中再没有与青家门当户对的了吗？”
　　“百叶城中三大家族鼎立，除了我青家，还有城北的苏家和城东的方家。近年来，苏家势力突然膨胀，危及到了方家，方家怕苏家的势力过大，所以决定与我青家联姻，共同压制苏家的势力。”
　　“方家育有三子，大哥方沁晟，早年便与坊间女子兰珏结为连理，成亲后方沁晟便接手了方家的生意。二哥方沁澜，自弱冠之后便开始云游四海，至今还未归家，就连方家都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是死是活。这第三子便是方沁濡，我未来的夫君了。”
　　青羽羞怯地别过脸，呆呆地看着青瓷炸裂的残片。
　　“其实沁濡哥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方沁濡年长青羽约莫一岁，方沁濡出事前，青羽还只有六岁。
　　十二年前，青家在城东还有几间作坊，青老爷子很是在意城东的那几间作坊，听管家说起，那是青家祖上传下来的。青老爷子总是城东城西两头跑，每往城东去一次，青老爷子也总是会带上青羽。这一来二去，也渐渐地和城东的方家熟络了。
　　青老爷子在作坊里的时候，就会把青羽留在方家，让方家代为看管。那时候，青羽总爱在方家的后院里扑蝴蝶，追蜻蜓，玩得不亦乐乎。
　　“你是谁？”
　　七岁的方沁濡从书房探出脑袋，木木地看着满面笑容的青羽，不知为何，方沁濡原本抑郁的心情逐渐明朗了。
　　方沁濡一个不小心打碎了方老爷最宝贝的白玉盏，方老爷知道后大发雷霆，妻妾们拦都拦不住。在众人的多番求情下，方沁濡被罚在书房临摹字帖，不临摹满五千张不准跨出书房半步。
　　方沁濡不厌其烦地一张又一张地临摹，时间久了，满脑子也都是白纸黑字的字帖，直到听到后院传来的依稀笑声。
　　“我……”
　　青羽面对方沁濡的质问说不出话来，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脚尖。
　　青羽一步步缓慢地移到书房的窗边，看着方沁濡的桌子上摆满了字帖。
　　“大哥哥你在练字？”
　　方沁濡窘红了脸，紧紧地攥着手中的毛笔。青羽从笔架上取下所有的毛笔，用一根柳条将其固定，柳条柔软可变，再适合不过了。大约十来支笔被牢牢地串成一串，写起字来，事半功倍。
　　方沁濡惊讶地看着青羽的一举一动，手中的毛笔不由得从手中滑了出去。
　　“你……到底……是谁……”
　　远远地，作坊所在的上空浮起一层白蒙蒙的雾，青羽往身后一看，车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大哥哥再见！”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我叫青羽，青鸟的青，羽毛的羽。大哥哥可要记住了！”
　　方沁濡看着青羽离去的背影，竟满心欢喜，对着前方的虚无傻傻地笑。
　　青羽么？呵呵……
　　一连几天，青羽都不曾出现在方家，或许是作坊已安排妥当，或许是作坊已被迁至城西。总之，方沁濡再没有在方家的那个后院里见过青羽。
　　大约一个月后，方沁濡一个人偷偷跑了出去，在城东郊外的一片林子里迷了路。
　　刚下过雨的地还是湿湿的，方沁濡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跨过水洼。耳旁突然响起一声鸟鸣，方沁濡寻着鸟鸣一路往林子深处走去。
　　越往林子里走，方沁濡就越是害怕，中途有好几次都想退缩，但却被好奇心给遏制住了。
　　鸟鸣声这时却突然断了，方沁濡又急又怕，慌不择路地在林子里乱窜。
　　嘭！方沁濡感觉自己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似乎没有重量。方沁濡吓得一下蹲在地上，死死地捂住眼睛。林子里除了蹲在地上的方沁濡，再没有其它任何的东西，方沁濡悄悄地将手指露出一道缝，从缝里往外看。
　　突然，一只眼睛出现在方沁濡的视线里，方沁濡惊得一身冷汗，转身拔腿作势要跑。
　　“大哥哥！是我啊！”
　　方沁濡听到后面的声音将信将疑地停下步子，缓慢地转过身去。
　　“啊！真的是你！”
　　方沁濡看着眼前的青羽惊喜地大叫，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青羽腼腆地笑着，将合拢的双手伸到方沁濡的面前。伴随着方沁濡的疑虑，青羽慢慢地摊开手掌。
　　青羽的手心竟躺着一只受伤的青鸟！
　　“大哥哥可否帮我照看它，爹爹不许我带来路不明的东西回家。”
　　方沁濡愣了愣，呆呆地看着青羽手心的青鸟。淡青色的羽毛染有几丝血迹，奄奄一息的模样煞是可怜，头顶处的一点嫣红，更是显得这青鸟楚楚可怜。方沁濡心一软，便应了下来，从青羽手中接过那只受伤的青鸟。
　　“谢谢大哥哥！”
　　青羽有些激动，凑上去亲了亲方沁濡的脸颊。方沁濡的脸霎时间竟变得通红，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青羽嘻嘻地笑着，看着青羽天真无邪的可爱模样，方沁濡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离开前，青羽特地跑过来问了方沁濡的名字，方沁濡想起方才的那一幕，有些害羞地将头埋在胸前，小声地回答道：“方沁濡。”
　　“那……沁濡哥哥再见！”
　　青羽走出老远，向方沁濡挥手。方沁濡手里捧着青鸟，不能对青羽的挥手作别有所回应，只得不停地努力点头。青羽看着不断点头的方沁濡笑开了花。
　　沁濡哥哥啊，真傻。
　　方沁濡把青鸟带回府里悉心照料，期待着它好的那一天，把它亲自带给青羽。因为，他喜欢看她笑的模样。
　　青鸟一天天地好起来，方沁濡想着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总不能青鸟青鸟地叫。
　　“青羽姓青，而你也是青，不过你是只鸟罢了，倒是有缘，不如唤你二青如何？”
　　“啾啾！”
　　青鸟拍着翅膀叫了两声，似乎很满意。
　　梅雨季来临，百叶城也由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作瓢泼大雨。就在那天，二青逃出笼子，飞走了。
　　方沁濡回房的时候，笼子已经空了。府里上下都找不见二青的影子，方沁濡有些慌了。
　　方沁濡顾不得大雨瓢泼，也顾不得拿伞，转身就没入了雨中。
　　方沁濡一边找一边问沿路的商贩，却始终没有个结果。方沁濡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它会不会想家，所以飞回城东郊外的林子了？
　　方沁濡这样想着，便折返身跑去了那片林子。
　　硕大的林子，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烟雨蒙蒙，这无疑是增加了寻找的难度。方沁濡不肯放弃，凭着记忆在林子里东走西窜。
　　“啾。”一声鸟鸣在方沁濡的头顶响起，方沁濡惊喜地抬头，却看见满树的青鸟，大约有一百来只。
　　这么多青鸟，哪里找得出二青？
　　方沁濡急得焦头烂额，突然猛地一拍脑袋。对了！二青头顶有一点嫣红！
　　方沁濡在满树的青鸟里一只一只地找，一棵树一棵树地找。找了许久，依旧不见它的痕迹，方沁濡险些要放弃了。
　　突然，一声惊雷，所有的青鸟似乎受到某种召唤，一齐涌向天空。数千只青鸟一齐飞上青空，那场面，何其壮观。方沁濡赌上所有，朝着青鸟飞去的方向大叫着：“二青！”
　　没想到，竟有一只折返了回来，朝着方沁濡的方向飞去，头顶处有一点嫣红！
　　方沁濡看着飞回来的二青很是高兴，紧紧地将它拥在怀里，唯恐下一秒便会消失。
　　再一声惊雷，方沁濡就晕了过去，倚在一棵树下，以一种怀抱的姿势。
　　之后发生的一切，方家的人都对此闭口不提，只是有人隐约地知道，方家曾请过道士前来作法，其他便无从知晓。方沁濡到底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一直都是个谜。
　　青羽说到这里，眼中已有一些潮湿，，可她是那样倔强的女子，偷偷地别过脸将眼泪无声无息地抹掉。这一切，叶绍决都无一遗漏地看在眼里。
　　“小姐！小姐！”
　　丫鬟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一脸的紧张。
　　“老爷回来了！”
　　青羽一听到“老爷”这两个字，身子一震，掉头就往房里跑，一边跑还不忘提醒叶绍决，“叶少侠，今日之事万不可与我爹说起！青羽在此先行谢过！”
　　叶绍决薄唇微抿，眉眼带笑，静静地看着青羽离开的模样。
　　呵，青羽，你可真麻烦。
　　风起，一朝桃花雨下，满地的娇粉，甚是惹眼。没人看见，其中混杂的一根檀青色的羽毛被风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