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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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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他默然坐在窗前。风狂躁地卷起梧桐树叶子,发出类似人吼叫的声响。
天气转凉,这是入秋的第一场雨,黑云密密笼罩着天地,云层深处有隆隆的闷响,窗棂湿透。
他轻抚手上的玉扳指,由上好的和田玉做成,玉质透亮温润,与身上朴素的灰僧袍和铜镜里那张白发苍颜并不相配。
这玉,年代久远。
他回想起几十年前。大雪纷飞的隆冬,一名被遗弃在大户人家门前的婴孩,主母和善,将他养在府内,取名靖和。
他知道自己是府中的外人,并不受多少待见。唯有一女孩,不顾男女之防,与他朝夕玩耍。他被府中公子欺负,摔伤殴打,都是自己偷着上药,不敢多言。她偶然发现,摆出大小姐威严,娇声喝骂:谁准你们欺负靖和了?她给他亲自上好药膏,抹在淤青上,他疼的吸气,她摸着他脑袋,问:疼吗?
从此便带他躲开众人玩耍,多年来一直如此。他只记得自己当初是十分感动的,她只笑:
靖和是要与我过一辈子的啊。
她生辰将近,无奈他日常开销已是不够,哪有闲钱买送与她的礼物,又怕礼物寒酸讨不得喜又被嘲笑。下定决心,偷了银钱。老爷疑心是他,将他打了板子关去抄书,不知多少人对他指指点点。她却当着众人的面,将偷窃之罪认下。老爷自是震怒,罚她极重,没给她过生辰。半夜他偷偷跑去找她,在她面前静默,不知该说什么。她却满不在乎地笑:我可不要什么生辰礼物,我要靖和就够了。
他喜欢吃芙蓉糕,府中管事却欺他年幼且是孤儿,连一日三餐都供不齐。她便叫他偷偷去她院子里来吃。后来年岁多了,全府上下都知道大小姐嗜好芙蓉糕,简直到了不能一日不吃的地步。
他小时与府中其他公子一同去学堂。他极其聪慧,过目不忘,五岁能背四书五经,七岁能作诗。教书先生大惊,言:“此乃神童!”
他喜气洋洋地回府与她说起学堂的趣事,她在旁静静听着。最后,摸了他脑袋以示嘉奖。
从此老爷对他看重,将其扶持,他又勤奋努力,又是多年以后了。殿试大放异彩,得圣上赏识,春风得意,鲜衣怒马。从此平步青云,官居四品。彼时年方十八。
他是朝中最有潜力的新贵,圣宠甚隆,多少人抢着巴结。绫罗锦绣,金银珠宝,书画奇珍,他哪样不是见得眼烦。年十九,圣上指婚公主与他,一时间更是锦上添花,朝中同僚赶来庆贺。
那女孩已长成为眉目如画的女子,眼角眉梢是笑的,看他的眼神却是一股冷意。
你是春风得意,可我等你等到双十,嫁不出去了。当初就不该向父亲求情,该让你冻死在府外才是!
他持了她手,许道:只是迫于情势罢了,圣上金口玉言,不得抗拒。待娶进公主,再将你娶进门。只有你的孩子,才当做我亲生的。
那对玉扳指,他一只,她一只。内侧有小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不日他迎娶公主。大婚之日,何等的锦绣华贵诒龌叮渌笞恚〕锝淮恚栉枭剑芯跻磺卸蓟秀比缑巍
那日后半夜下起滂沱大雨。
他与新人睡下。她痴痴凝视着滴落的烛泪,一夜未眠。公主很美啊,身份尊贵,琴棋书画哪样不是精通。
而她要老了。
他曾经说过的,一直未兑现。两年后,官至正二品,爱情名利双收。
她到二十二一直未嫁,曾经轰动京城的美人,沦为嫁不出去的笑柄。偏偏她又心高气傲,不肯再见他。
她父亲瞒着她,亲自上门求他娶她。他与养父谈了很久,最后淡淡说道,如此,定要记得承诺,这便好说。
她听闻这事,失态到砸了铜镜。丫鬟小心问:小姐嫁否?
她在一片狼藉中,抚着散乱的鬓发,突然笑了,如花般惊艳。嫁,怎么不嫁?
她父亲在朝事做出退步。她一把轿子抬入他府侧门,她被娶进门那天,小她六岁的公主,一袭绛红衣裳,端正坐着,等她敬茶,笑对她说:妹妹。
新婚之夜,他不见踪影。她一个人坐在喜房,铜镜里照出模糊的美人,妆容精致,笑意满满的模样。烛泪缓缓地,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从此侍奉公主,料理府事,无不小心谨慎。衣裳妆饰皆是素淡颜色。时日长了,在府中有贤妾的名声。他却不曾碰她,她好像也不以为意。
他常放下一身政务,陪在他妻旁,小心看护他怀孕的妻,温声细语,关怀备至,好一番甜蜜恩爱。
他与他妻笑着商议,孩子生出来,便叫他康敬。
她知道了也只是淡淡微笑。
后来不久,便是圣上驾崩,江山易主,八岁的新皇即位,有佞臣挟天子以令诸侯,朝廷大乱。
他在朝中也是派系分明,动荡极大。府中上下人心惶惶,唯有她镇定依旧。夜里挑着灯缝一件素袍,浅浅抿着雪梨汤,好似什么也未发生。
好容易事情告一段落,却有公主薨逝的噩耗传来。
那夜有大雨,闷雷滚滚,公主忽觉腹痛,呼唤左右却只有一人前来。那人天青色素衣,乌发倾泻,笑晏如花,映着她身后那无尽的夜色,竟略显狰狞。公主却仿佛见到了鬼,嘶喊着,却无人应答,渐渐眼前迷离。
她看见他衣冠不整急匆匆地就赶回来了,却为时已晚。他在灵堂一身缟素,很久很久一句话不说,眼底是无尽悲痛。他是在痛自己的权势呢,还是那个公主呢。
她的事做得一向慎密,她也自知这次委实做的利落。所以他含着怒意找到她时,她还是稍稍惊讶了。
那晚月色深邃,夜风寂静,她屏退了奴仆,独自在亭子里饮酒赏月。
一尸两命,你明明之前不是如此不堪的女人……我知你心里对我有恨,何必冲孩子来……你若没做这些,我原来也能容你…….
他说了很久,她也静静听了很久。
到最后她笑了:为什么是我干的?因为你不信我是么。
他看见她的笑。他好像很久没有近距离看见她这么笑了,像原来一样。
我等你找到证据。她笑晏如花,细白手指握紧杯中酒。
他拂袖离去。
此后,他对她言辞更加恶劣,即使有外人在也是丝毫不给情面。她却笑意盈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父亲死于近期的朝廷斗争。她知道父亲是死于谁手,这点她也是预料过了,甚至心里都不曾酸一下。她披麻戴孝回祖家,看着哭昏的母亲,和老家的一切,竟有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
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终于有人反了佞臣把持下的皇帝,此事牵连甚广。他也是叛军一派,带兵攻入京城,将城墙团团围住。宫里早就大乱,她作为家眷被绑上城头,打的是威胁的主意。
那日巧得很,下起大雨。天地间迷蒙一片,漆黑昏暗。
雪亮的刀刃架在女眷的脖颈上,大多哭的梨花带雨,使人看了好不怜惜。
她却像是在观赏什么趣事,竟微微地笑起来。她的药效该是很快便起了吧?
她习惯性地抚摸手上的玉扳指,才蓦然想起,今日竟把它带出来了。
她在心里默念着数,渐渐的,眼前有些迷蒙。天地间杀伐兵戈之声小了,雨水滴在她脸上滑落的声音,倒是一清二楚。
还有一个声音,是什么啊?
她仿佛听见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她使了浑身力气,想睁眼看一看。
终于看清楚了,那个脸色惶急的人是谁啊?她好像曾经很熟悉的,她记得有关他的笑闹、宠辱、习性,还有很多很多。
他是……他是……对了,他是靖和。
“靖和……”
后来他是功臣,开朝元老,权势遮天,那是他一生最盛时期。
后来,他辞官退隐,游山玩水,看过了无边落木萧萧下,看过了春来江水绿如蓝。
后来他回到故里,祭奠了一位故人。
想起回来途中,坐在客舟里,虽是早已入秋了,却是第一场雨。雨势罕见的大,他如很久之前的她一般,煨一壶浊酒,轻抚手上的玉扳指,静静听着雨水敲打在江面上,看着它轻轻泛着涟漪。
就好像他曾经,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孤儿时,与她在一起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