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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夸父是个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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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很久没见过共工了,从那家伙隐居下界起,三十六万四千九百八十六天,差十四天满千年。
他看着这男人青衣戴笠缓缓而行,黑发蓝衣扬起在风中,缥缈虚幻得仿佛幻影,猜想他大概在斗笠下面无表情。
共工和那位大人之间的交易大概除了他的宝贝弟弟整个天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于是夸父知道了他为何而来。
半边坍塌的山体耸立在夸父身后,山下有木屋,屋后有石阶,那段石阶很古老了,几乎被千百年来累积的落叶埋没,两侧丛生的野草几乎与人同高,单从阶上浅色的青苔便可想象千百年来无人踏足的落寞。
夸父是个守山人,他在山下守了近千年,守得当年离开的人都回来了,也没上过一次山。
那座不周山。
共工终于在夸父面前站定,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果然漠无表情。“夸父……么?”声音干净微凉,仿佛古井之水。
“共工大人。”夸父微微低头以示尊敬。
他在共工面前总是有点心虚,于是态度也不由自主地恭敬起来了……毕竟当初逐日之时一声不吭地在人家的管辖范围里搞了点大事出来,事后共工虽然没有追究责任,可毕竟是自己的不对,总担心这事被掀出来旧事重谈。
“这山……还是这样啊。”共工抬了抬斗笠的沿,眯起水色潋滟的打量塌掉的半边山体,“不是修好了么?”
夸父不用回头都知道共工在看的那堆碎石是什么样子,断面尖锐岩心泛白,扭曲的草木彼此以根系联结,偶尔有行踪诡秘的野兽一闪而过,随即碎石簌簌而落。
任谁都不会觉得这是天神该待的地方,更何况以那位大人的身份本该枕金玉盖鲛绡,住在黄金装饰的宫殿里。
可这有什么办法呢?毕竟被毁成了这个样子,大兴土木兴建宫殿已经不可能了,山上那位也不介意睡在山洞里,那还能怎么办呢?
夸父很想巧妙地绕开这个话题,可他实在不擅长转移话题,再加上面对的人是共工,只好如实相告:“确实是修好了,可最近几年不知怎么又崩塌了……好在没影响到阿许大人。”
“这样。”共工微微点头,“不愧是女娲。”
夸父心说你以为罪魁祸首是谁啊,要不是当年你和颛顼掐架这山能塌么?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都是因为阿许大人罩着你啊,换了别人早奔着黄泉去了好么?
可这话不能说,以他的地位对共工说这种话是以下犯上,更何况他本来就欠了共工的,惹恼了共工的话旧事重提就能让他欲哭无泪。
于是他缄口不言,默默地挡在共工身前。
夸父一族的人本就比常人大上那么几号,再加上夸父身强体壮,他这么一挡几乎成了一堵墙。
“我要见她。”共工说。
夸父没说话,因为根本没反应过来。
“我要见她。”共工一字一句,风来黑发飞扬如蛇舞。
“……请回。”夸父立刻收敛了表情。
他确实会在共工面前不由自主地犯怂,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对共工言听计从。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软弱的家伙,如果共工要闯进山里去,他也是可以强硬起来以命相搏的。
他的任务就是拦下一切访客,为此不惜一切。
“你?”共工的声音里似乎有点笑意,却透着隐约的嘲讽。
“我。”夸父从身侧拔刀,带出四射的土块与寒光。
那是足以破城断河的巨型兵器,形似刀剑,刀脊上锯齿丛生,银光跳荡仿佛兽牙,不必闭眼便可想象夸父提着它穿越战场,所过之处血流成河,间有白骨为舟。
只凭他一个绝对拦不下共工,夸父知道的。可无论如何都得试试,绝不能不战而退。
“你要拦我?”共工问。
“不是拦你,是拦所有想上山的人。”夸父想了想,说出个名字来,“比如祝融大人。”
共工的神色不出意料的变了,瞳孔微微地缩小,下一刻又波澜不惊:“这样啊。”
夸父松了口气。
看样子共工是不会硬闯了,因为祝融被拦下来了。
表面上看这两件事毫无关联,可共工就是这样的,不论何事只有扯上祝融总会温和下来……温和下来之后会干什么没人知道就是了。
果然,共工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转身就走:“算了,等她自己来找我也没差。”
夸父看看他潇洒的背影再看看手里的武器,心底居然飘飘悠悠的升起一丝遗憾来……
共工哼着不知名的古歌走远了,身形痩削飘渺不定,似乎随时会随风消散。
夸父忽然想起当初他也是这样的,孤身一人渐行渐远,甚至不曾回眸。
当年共工身后众神相送,如今他身后只剩下一座半倾的山。
可半倾又如何?那一座不周山就足以与整个世界抗衡,因为山上之人是凌驾于重视万物之上的众神之神。
夸父已经看不见共工了,可他的歌声还是顺风而来,飘转无定。
他只听清了两句唱词。
流火欲坠,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