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窝囊的三十岁 苏泽北不动 ...
-
苏泽北不动声色地把面前凝住了的红烧肉菜碟推远了一些。现场冷气开得足，放冷后黏腻的白色油块就这么飘在汤汁里，看得人一阵恶心。
但更恶心的，却是这酒桌上的人。
歪坐在旁边小沙发上的人是邹总，五十大几的人了，啤酒肚秃头，搂着两个专门喊来陪酒的小妹妹打扑克牌，动不动要玩惩罚游戏，酒劲上了头，动作已是放浪形骸有伤风化，吃的油光满面的嘴就往小姑娘脸上啃，硬生生把这影视城附近最高档的四星酒店包房弄成了地下KTV现场。
隔着两个座位的女主角，林丽，穿着一条露肩小黑裙，在冷气里冻得瑟瑟发抖，还得尴尬僵笑着避让大老板的灌酒，眼角和面颊都是红扑扑的，看着委屈又可怜。倒是另一个小姑娘，刚出学校水灵灵的新人，前几次陪饭的时候还不情不愿，差点黑脸，到这场已是熟门熟路，酒令祝辞黄段子门儿清，撒娇卖萌一全套，逗得喝的醉醺醺的黄总当场就拍板要给她加戏，剧都拍了一大半了，编剧和导演还得赔笑应和着，承诺明天就多给她排镜头。
纵然早就经历了无数类似场子，苏泽北还是有些心头不畅，女主演林丽前几天就感冒了，这几天拍戏都吃力，再喝这些白酒进去，人得折腾掉半条命，但人微言轻，一个区区男二，还是外约的演员，这种场合闷着头做鹌鹑就行了，若还想多说多做点什么，纯属脸大跑马。
这就是小剧组，有奶就是娘。投资人说啥就是啥，糊弄来票子是第一位，至于其他，除了圈外被忽悠来的投资商和这些刚进圈不久的新人演员，剧组里其他人都心知肚明。演员配置，剧本质量，私下被制片人掏空的那部分制作资金，制片公司的卖剧能力，投入摆在这，成片去向播出平台也不用做梦了，
只可惜那个年轻小女生，饭桌下也费了不少力气估计多少付了点代价，好不容易求来了加戏，这剧最多也就能卖个三线小地方台，没准还又是个压箱底的命运，即使侥幸播了，多半从开播到结尾，无声无息。
手机震动了两下，苏泽北看了看来电，是女朋友。他笑了笑，拿着手机去了外面。
“莉莉？还没睡啊？我今晚估计赶不回来了，就在剧组这边猫一夜算了，你好好休息。”
对面的人好久说话，苏泽北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隔了好一阵子，熟悉的带点鼻音永远说话像撒娇的声音才响了起来，“泽北……我现在在机场。明天估计也会到横店来，经纪人临时给我接了部新戏，女主戏，是捡漏来的，接的很急。”
苏泽北心里一紧，还是强笑，“那很好啊，恭喜，明天到横店我给你接风洗尘，我们好好吃一顿庆祝。”
“泽北，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和你谈恋爱了，至少现在不想。”莉莉的声音悠悠的，透着股冷清。
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苏泽北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是是是，你还年轻，我好好当你的地下恋人，哈哈。知道了，到时候明天见面我肯定不会显露出什么痕迹的。”
莉莉吸了吸鼻子，“你还是不懂……泽北，我想分手了。经纪人给我安排了一场恋情炒作，和新戏男主的，我答应了。”
后面莉莉还说了些什么，苏泽北已经记不太清，电话断断续续聊了八九分钟，挂机后他死握着手机站在洗手间里，在外间的洗手台点了根烟。
苏泽北看着镜子里自己叹了口气，早些年占着是年轻没在乎过脸，最近的七八年，昼夜颠倒的拍戏和各种烟酒应酬折腾下来，他的脸上已经看得出年龄，眼底满满是掩盖不住的疲倦和沧桑。
今天是他三十生日，一天收了十来条短信祝福和各种网络通讯工具上的贺卡，真正打电话来的却只有家乡的妈妈，提醒他不管怎么忙别忘了去买碗长寿面。现在已经过了12点，面条就别提了，干喝酒到现在，连饭也没压一口。说起来真是愧对老母亲的嘤嘤叮嘱。
狠吸了一口烟，苏泽北浇起凉水抹了把脸，十五年，不知不觉他已经在这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十五年，十五年前，他是社会底层，十五年后，他也依然窝囊，被自己喜欢的女人嫌弃没本事，被公司一口一个哥的后辈抢了角色，当年难得有个李哥提携，还瞻头顾尾在人家要出去单干时选择了窝在公司当狗熊，现在别人手下带出了新生代当红小生，他依然是个四线电视剧男配，代表作没有，人气没有，至于观众缘，他能放心大胆地坐公交地铁去菜市场买菜，就已经说明了他的观众缘到底怎样了。
当初他读书不行，念完初中就跟着混横店的舅舅跑龙套，走了狗屎运在舅舅的牵线搭桥下签了公司。顺着公司的安排进了个三人男子组合唱唱歌跳跳舞糊弄女学生的饭钱，累死累活了五年，组合依旧是不温不火半死不活，倒是主唱的那个赚了人气福利，在第五年和公司解约成功，跳了另一家大一点的经济公司，之后成功翻身，事业发展的红红火火，他们这组合里剩下的两人人，随着糊透了的歌坛，就成了公司里的皮球，被各个经纪人丢来推去。
他还算运气好，组合散了之后，分由当时公司很有点本事的李哥当经纪人，硬生生从偶像剧四号男配开始把他这个除了MV和龙套生涯再没拍过戏的三无产品塞进了影视圈，他人老实肯下苦功，十年磨下来，现在也会有些固定的配角戏主动找上门来让他演。可也就这样了，混口饭吃饿不死罢了，能趁着前几年房价没疯的时候攒下北京地段不错的房子，就已经是他这辈子干的最成功的事。
可有房子又有什么用呢？莉莉，刚入圈是个小新人时也是满脸崇拜地喊自己男神，这才几年啊，小姑娘就已经看透他是个没本事没前途的男人，撒着脚丫奔向了更光明的未来。
把烟蒂按熄在沙盘里，漱了漱口，苏泽北又往包房走去，大老板眼着还没喝到位，全场人都还得陪着，不管他自己爽不爽，心情怎么糟糕，至少得让掏钱的人掏的愉快不是
“牛总，我今天是真不不能再喝了。”一进门，就看见女主演林丽迷迷瞪瞪地顶着通红的脸低声下气地哀求，死死盖着自己的酒杯不让加酒，同样面红脖子粗的大老板梗着脖子，一手提着酒瓶，一手就扯着林丽盖酒杯的那只手。“这你可就是不给我面子啊。林丽，我们不是第一回见面了，你的酒量我还是清楚的，至少你得陪我把这瓶喝完吧。”
林丽俏脸上隐隐含着些怒容，却还忍气吞声地给牛总陪着好话，翻来覆去说些下次赔罪之类的话。牛总大概是真犟上了，冷着脸就拍了桌子，“你喝不喝，不喝我立马就给你们公司的老刘打电话，以后还想不想要我投钱拍戏了？”
气氛一下就冷住了，这次拍戏的制片公司是通凯，一个小公司，从导演到编剧到女演员都是公司出的人，苏泽北之前不知道这个牛总，但看样子，是他们公司固定的大投资商。别人公司的事，外人不好参和。但林丽看着实在是可怜，眉头紧皱着，眸子里都隐隐约约闪着泪光了。
许是今晚喝多了三两黄汤，许是刚刚那支烟抽的太急把脑子熏迷糊了，也许是要哭不哭的林丽激发了他怜香惜玉的本能，更大的可能是今夜刺激受大发了有点想找死，苏泽北突然不知死活地开了腔，
“牛总，林丽她今天发烧了，是真不能喝酒，改天吧，改天让她给您赔罪去。今天这酒，我来替她喝。”说完这话，他上前从牛总手里抽过那小半瓶白酒，拎着瓶子就仰脖就往下咽。
牛总阴晴不定地看着他喝完了瓶子里的酒液，忽得笑了，“苏泽北是吧？你也不是毛头小子了，想英雄救美？行，林丽她喝一杯，你喝一瓶。把那瓶酒开了喝完，我二话不说，交个好汉当朋友。喝不完，明天你从这剧组滚出去。”
苏泽北这时候才像醒过神来一样，看着牛总的脸手就有点抖，身子也开始打颤，但还是稳住了，在全场人静默地注视下，开了另外一瓶酒，闷头往嘴里灌。
酒液咕噜咕噜地往下降，整个房间就只听得到苏泽北吞咽的声音，一口，两口，三口……林丽已经哭出来了，抱着包默默流泪，导演在旁边侧了头，不知道是不忍心还是眼不见心不烦。
而真正在灌着酒的苏泽北，此时什么也没想，他只想专心把酒喝完，结束这一切。冰冷的酒液划过食道注入胃部，燃起剧烈的烧灼感，脑袋里和身体里都在向他发出警告，可是这酒仿佛无穷无尽，灌了这么久，酒面也不见下降。
喝呀喝，漫长而无止境地喝，苏泽北的胃已经开始抽搐发疼，脑子也开始浑浑噩噩地弄不清楚，眼睛更是早就迷迷蒙蒙看着白茫茫大雾一片。他听着林丽似乎在求牛总，还想歇一口气劝她说不要紧快喝完了。才刚刚松了一口气把酒瓶放下，人就直挺挺地往后面倒去。只听得现场一片惊呼，头重重地磕在了桌沿上，似乎还弄翻了桌子。感觉到一堆菜碟菜汤砸向了自己，苏泽北居然还有些想笑，窝窝囊囊了大半辈子，难得出头一次，最后还要被浇菜汤弄个一片狼藉，男人混到这份上，也真是活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窝囊的三十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