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四君子系列之 湘妃•竹》笔触生

2、章二，操练，狗子

　　湘妃出了后阁，走过一道九曲廊，一间瓦亭，复行几步，继之的是一片密密的柳林，林中尽是两人合抱的古木，浓密的树荫恰巧将楼阁遮得一干二净，即使是爬到树顶向下看去，也只能看到周遭茫茫的一片绿，永远辩不清方向，好像这楼、这台原本就不存在似的。湘妃来到入口处，看似随意地在其中的一株柳树上踢了一脚，顷刻间，树下半人多高的杂草中便有了动静。
　　只见那原本稀松平常的草地上骤然翻起一块块青砖，眨眼就铺成了小路。湘妃旋即踏上，小路很窄，草却长而密，走在里面，几乎把人挡住，况且又曲折难辨。如果不是有人引路或深谙其妙，根本就不可能走出这无边林海……从草海外渐渐传来热闹的嘈杂之声，湘妃踏过最后一块青砖，又是看似不经意的一踏，方才的青砖便消失得一干二净。抬眼，已是另一番开阔景象。
　　“哈！俺，姓关，名羽，字云长——”湘妃才从草里探出头去，便见一个扮成关羽的孩子向湘妃直扑了过来：“师父师父，你瞧我扮的关老爷威风吗？”湘妃没有理会，继续向前走着，那孩子见他不躲闪，索性攀着他的衣角，跟着他边走边蹦蹦跳跳的说话：“明儿我就登台了，真紧张啊，我就想……要是把戏唱砸了可怎么好准又是一顿好打，想着想着，一看到师父，我就又觉不出害怕了……对啦，昨个儿四师叔夸我唱得好来着，还说我打明儿起要是好好唱，三五年就得红遍帝都。可把我高兴坏了，可偏偏喜子他们爱泼冷水，说这根本不算什么，师父您五岁就登台，六岁就红，一红红了二十年呢！大力说，他七岁上台比我早，可他那是穿兵打旗，我演的是关公啊！而且……而且只差了一年嘛……说实话，师叔说我还要这么久才能红，真叫人等不及，我多想一生下来就是名角儿，省去了中间这千千次，万万次的挨打才好……”湘妃朝他看了一眼，一言未发，快步向前走去。荷芳榭的操练场被分成大小相等的三块，三面用砖砌死，一面挂了极大的油纸遮蔽，从内到外分别漆成红、白、黑三色，对应班中上、中、下三等戏子。如果足够细心，只要略一观察，便会发现，黑间儿的戏子均是住在后阁的最下层，约有三四十人，几乎都是十几岁朝下的孩子，白间儿的中层不过十几人，红间儿的则是最上层，仅仅有四人而已。
　　卯时三刻，还不到班子里吊嗓子练功的时候，年纪小一些的孩子们都跑去厨房喝早粥了，年纪大一点儿的却都伸长脖子，忍着饿，在红间儿门口一溜儿排开，抻长脖子，竖直了耳朵，似乎在仔细地听着什么，盼着什么，却又被微风掀起的油纸帘儿吓得连连后退，似乎很怕那帘儿粘到身上，颇有种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意味。这会儿见了湘妃，一齐地鞠躬，都十分恭敬的叫了声“萧官人！”，间杂着也有几个像那孩子一样叫“师父”的，却都不敢正眼儿瞧他。那孩子紧跟在他屁股后头，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斗鸡像儿，仿佛那被众人所畏惧的却是他了。
　　湘妃淡然的点一点头，抬脚往门内走去，人群中立刻分开一条宽敞的路径，湘妃对从这条路上走过，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他甚至不用抬头，便知道面前已经没有了挡路的人。湘妃掀开红油纸的一角，探一探身子，钻了进去，跟在他身后的那孩子也一矮身，便要向门里钻去，正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一声急促的呼唤：“狗子！别去！小心挨打！”他立刻停住了。叫他的是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似乎和他一样大，狗子冲她扮了一个鬼脸，笑嘻嘻的说：“我就出来，姐！”话音一落，便立刻不见了。
　　湘妃一进门便站住了，说出了今早对他的第一句话：“怎么，跟进来就不怕今贝老虎抽你？他可从来不管你是不是嘴甜。”狗子憨憨一笑，龇出两颗虎牙，言语中颇带些狡黠的说：“你们这些上等官人背地里叫胡班头“今贝老虎”，当我们年纪小，不晓得这“今贝”二字原来是一个“贪”么？我是识字的，当心我传出去，叫“今贝老虎”也让你们吃一顿好打。”
　　湘妃皱一皱眉，却仍然是忍不住笑了，他说：“你不过是中等戏子，却进了红间儿，按规矩当抽上五十藤鞭子，懂不？你就不怕疼吗？小家伙。”狗子仍是笑，却又在笑中添了几分得意，他说：“我当然不怕打！四师叔说，我结实的像只小牛犊子！倒是您呢？师父？私下里骂了班头，也不怕他抽你？”
　　湘妃实在是说不出什么了，只好佯装发怒，撇起嘴来。暗暗骂着这小鬼头消息灵通且伶俐聪明，明明是才七八岁的年纪，却好像大人一样，无论是说话的口气，还是做事的神态，都叫人忍不住喜欢。
　　说也奇怪，这孩子虽说调皮，倒也是懂得察言观色。一见湘妃有些发怒，便立刻岔开话题，摇着湘妃的袖子说道：“说了这么半天，师父，您到底是不是五岁登台？好歹叫我知道知道嘛！我可费了半天唾沫，师父！”
　　听到这话，湘妃不禁叹了一口气，半晌没有答言。
　　终于，在一阵久到让狗子开始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已经准备好了挨鞭子的沉默后，湘妃终于开口了：“你明天一早儿到我房里来吧。”说这话时他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望着天，可语气中有着不可掩饰的认真。
　　狗子颇有几分惊讶，他诧异地抬起头仰望着这个比他高出许多的红角儿，这是他在这儿，在这荷芳榭从未经历过的情况，是除了冷漠、拳脚、鞭子还有漫骂以外的情况。从没有人这样和他说过话，从没有人叫他到他们房里去。没错，他狗子是讨人喜欢，他狗子是有天分。可是他心里清楚，只要不红，他狗子仍旧是叫人瞧不起的角色。狗子一时间有点儿弄不明白，可他终究是离开了，明儿一早——这对于他来说，是个不可违背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