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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十九章 归(12) ...

  •   被子被叠的整整齐齐,行李箱也收好了堆在地上,只是没人。

      “筱筱?”他低低叫了两声,无应答,心里闪过一丝疑虑。

      这一楼在他回来之前就进行了重新改建,除了楼梯口的一扇门之外,整间大的基本有一百五十平的空间里几乎是用古色古香的屏风分割的,坐南朝北的建筑自西向东依次是卧室、客厅、小型书房,基本的生活需求一层楼已经足够。

      一般情况下筱筱醒来没见他铁定是不会下楼的,可他的呼喊没应答。

      如果……他按下心中的不安,往东边的书房走去。

      等视野里出现那伏在书桌上的小小身影时,他所有的不安与烦躁在那一刻得到熨帖,全都烟消云散。

      他笑笑,按着还在剧烈跳动的额角,苦笑:自己最近的患得患失越来越严重了。似乎一遇到她,他就进入到草木皆兵的戒备状态,总是不敢让她离开他的视线,就像现在,她就在他眼前,他还是恍惚如做梦,不真实抓不住。

      他看看趴在桌上的人,一件雪白的长袖蕾丝衫,繁复的花纹很衬她的个性,扎起的马尾可能是因为睡觉睡得不舒服被她挠的有些凌乱,有几缕发丝已经乱糟糟软趴趴的搭在她的脸上,却因这顽皮的清风的作用不安分的晃动,只是这会儿她似乎睡得很沉很沉,根本就有感觉到脸上的痒,也丝毫没有要动一下的迹象,头枕着胳膊脸朝着窗户的一面侧着睡,窗户被关上了,阳光透过窗纸隐隐穿了过来,柔柔的打在她的脸上,她脸上一片安然,呼吸均匀,连带着,他的心底一片柔软。

      岁月静好。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叫醒她,吃点东西出发的话,晚上八点左右就能到家。

      这个地方,他一点都不敢放她多待。

      “筱筱,起床了”,他温度略低的手掌覆上她的脸,轻轻拍了拍:“筱筱?”

      舒筱筱没应,根本没有一点醒来的意思。

      “筱筱”,檀骐琛加大了声音,她却连呼吸的频率也没有发生变化。

      “筱筱”,他又叫了一声,心底已经闪过无数的念头,最坏的念头一一在他心中闪过,他看着她还是选择了善良。

      他深吸一口气暗自镇静下来,也不再叫她,只是弯下腰,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一只手从她膝下穿过,轻轻用力,把她抱了起来。

      而此刻的舒筱筱,就如同被纺锤刺了而陷入沉睡的睡美人,除了那不急不缓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之外,已经没有了任何证明活着的迹象。

      他把她放到床上,脱了鞋子,让她躺好,然后打开被子给她盖上。

      “睡吧,睡醒了我们回家”,他的手掌覆上她的脸颊,喃喃道。

      又坐了一会儿,他才起身,看了看她,然后返回书房,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钻入鼻孔,并不陌生,是他平时都会点的香,也是为了让筱筱睡得好而点的香。

      等他靠近书桌,另一股香味也渐渐开始浓郁,当两股香味汇合时,让人隐隐有些不适,连头脑都是昏昏沉沉的。

      他离开书桌转向窗边,把窗子完全打开,让外边的光和空气一起涌进来。

      六棱的花窗,一枝碧绿的枝条探了进来,中国古意建筑美,是现代的钢筋玻璃窗无法超越的意境。

      可他此刻无心欣赏,折回书桌,果然在书桌上发现了一方砚台。

      只一眼,他就知道,砚确实是好砚,十五年前在苏富比拍卖会上的惊鸿现身另众多书法家收藏爱好者竞相追逐最终却被神秘人物以天价买走,为了这方砚,好多收藏家不惜重金寻找,却根本没成想这方砚至始至终都在阙家,从未离开过。

      他蹙着眉,似乎对这名贵的东西有一丝嫌弃。

      他有些暴殄天物的把砚台用帛锦包好,放在架子的最上方。

      “你知道的,要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消失对于我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爷爷的话不经意间在他脑海回放,惊得他起了一声冷汗。

      要不是她的睡相太过安然,安然到他不忍心叫醒,他根本就不会失了平常的敏锐的判断,他确实大意了。

      原来爷爷都知道,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他自认为燃的香没几人能闻得出,可现在想来,爷爷不但知道,连里边放的材料都知道,虽不能确定可爷爷却是知道了里边最关键的一味原料,因为这味原料,古书上记录的寥寥无几,也基本上很难找,可以说是已经快要灭绝了,他手里的还是外婆在世时自己培育的,花了一辈子精力也只保住了两株,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可外婆给他的时候一点也不吝惜,只是告诫过他,这味材料,一定一定不能和他刚收起来的砚台搭配,两者会起反应,轻则沉睡个几天几夜,重则可能永远的沉睡。当时他也没有过多关注,出乎他和外婆意料之外的,就是这方砚台居然辗转多次居然到了他这里。

      而墙角和那方砚台待在一起的一盆花,本来毫不起眼的植株此刻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美,看似有灵性的兴奋着,跃跃欲试的,那大红色的花瓣像是马上就能从中流出血来。而用于给它提供养分的土壤,此刻已经从深褐色变味了银白色,像是被完全吸走了养分,又像是被燃烧殆尽了一般。早先陪伴在花树左右的小小的草嫩嫩的芽,早已没有了踪迹,灰飞烟灭了。

      他呼吸有些急促,整张脸线条凌厉,表情更加冷意肃然,眼里嗜血的光闪个不停,仿佛修罗场里走出的撒旦。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要冷静,不能做会让她后悔的事。

      他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整个人却是因为怒气而有些发抖。

      他勉强拿起桌上她写的字,努力的好久眼里的影像才从模糊变得清晰,是陶渊明的一段诗文,她的字体俊逸洒脱: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而枯煎!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愿在莞而为席,安弱体于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经年而见求!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愿在竹而为扇,含凄飙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顾襟袖以缅邈!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

      整个写作一气呵成,可以看出笔者的开阔胸襟,诗文内容虽有一些类似于闺怨的伤春悲秋,可从她的一笔一划表现的都是全然的洒脱,洒脱到有些心疼。

      女人应该如墨,经历岁月的沉淀,从内而外的馨香,遇见懂的人,书写懂得的人生。

      他一句一句,一字一字研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一个心情。

      他想了想,重新铺了一张纸,提笔写下:

      我愿是满山的杜鹃,只为一次无憾的春天;我愿是繁星,只给一个夏天的夜晚;我愿是千万条江河,流向唯一的海洋;我愿是那月,为你再一次圆满。如果你是鱼,我愿是环抱你的海洋;如果你张起了船帆,我愿是轻轻吹动的风浪;如果你远行,我愿是那路,准备了平坦,随你去到远方。当你走累了,我愿是路旁的客栈,有干净的枕席供你睡眠;眠中有梦,我就是你枕上的泪痕。我愿是手臂,让你依靠。虽然白发苍苍,我仍愿是你脚边的炉火,与你共话回忆的老年。你是笑,我是应和你的歌声;你是泪,我是陪伴你的星光。当你埋葬土中,我愿是依伴你的青草;你成灰,我便已成尘。如果你对此生还有眷恋,我就再许一愿:与你结来世的姻缘。

      他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首。

      这是一首台湾作家的诗。

      那个宁静的午后,风很轻,纤云不见了踪影,阳光很好,她慵懒的窝在藤椅上,巧笑倩兮,一字一字从她嘴里出来,缠绵悱恻,让他的心化为一池柔柔春水。

      等念完了,她翘起食指戳在脸上,一脸的顽皮愉悦,眼里盛满明亮的星,她问他:“这说的,好像是爱情,又不仅仅只是爱情,那是一种怎样的爱呀?”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她拉起来自己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抱着她,一整下午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抱着她,看天,听风。

      他没有看过那些文字,只是她读过后他就记住了。

      《神曲》中有这样一个桥段:弗朗契斯卡说,帕奥罗和她坐在花园的一棵树下,读着斯兰洛特和基娜薇的故事,“当我们读到他们的第一个吻时,我们相互凝视着对方,那一整天便再也无法读下任何东西了。”

      那就是他们堕落的开始。

      爱情,人类堕落的开始。

      自伊甸园那条狡猾的蛇引诱了亚当和夏娃,人类就已经开始了堕落。

      他,也愿意堕落,和她一起堕落。

      不过那天的天空,还真是晴的很好呀,比今天的不知好了多少。

      将你写在那风轻云淡的天上,他想。

      风不断从窗子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前后翻动,如疾风中的蝶,扑腾着、挣扎着。

      他将笔随意搁在案头,也没整理桌上的东西,走回了卧室。

      她依旧睡着,安静的睡着。

      刚刚没注意,这会儿她翻了个身,白皙的脸上那一团不规则的墨迹就映入了他的眼帘,应该是她睡着时脸压上去了,不深也不浅,像一块胎记。他没想要去用毛巾给她擦,只是弯下腰,把自己的唇贴在了那个位置,直到吻得她不耐烦的推开了他他才直起腰,那墨迹没有要减退的意思。

      他脱下外套,钻进被窝,抱着她,和她一起睡。

      如果你沉睡,那我陪你,地老天荒也不是不可以。

      “阿琛”,舒筱筱一声尖叫,整个人猛地坐了起来。

      “筱筱,我在”,檀骐琛在第一时间醒来,把她搂在胸口,应她。

      黑暗中的她表情有些懵,呆呆的,当檀骐琛覆上她的脸颊时,只觉得手心冰凉一片,他扣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压向自己的胸膛:“筱筱,别怕,我一直都在。”

      舒筱筱任由他搂着,可脑子里的画面挥之不去,真实的就像是才发生过,就在眼前。

      好一会儿,她才平复下来,整个人也不再僵硬,稍稍提起力气坐直了身体。

      “做噩梦了?”檀骐琛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比珍珠还要珍贵。

      舒筱筱摇摇头,而后想起周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她轻轻“嗯”了一声。

      “没事,梦都是反的,不要害怕”,他没问她梦见什么,只是一次次柔声安慰,让她抖动的身子平静下来。

      舒筱筱微乎其微的点点头,依旧心有余悸。

      梦里,他是穿着铠甲的将军,在战场上奋力杀敌,而她站在很近又很远的地方,满眼只看到尸体,血流成河,可战争依旧在继续,她想出声,可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像是被隔在另一个世界,然后,她看到,无数的长矛刀剑对着他刺了过去,戳穿了他的身体,整个世界静得出奇,只有从他伤口里静静流淌的血液一直蔓延,蔓延,然后,他像是看到了她,对着她的方向,微微笑了。

      她醒来,叫着他的名字醒来,声音凄厉到悲恸。

      两人静静在黑夜中对望。

      屋外不知何时想起了雨,雨滴打在窗子上,噼噼啪啪的,热闹到孤寂。

      一道闪电闪过,整个屋子在一瞬间被照亮,也在一瞬间复又陷入黑暗,紧接着便是隆隆的雷声像是直接敲打在了屋顶。

      檀骐琛把被子拉起来将两人紧紧裹住,才勉强驱散了一点两人身上的寒意。

      “后顾之忧是什么?”舒筱筱紧紧篡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陷进他的肉里:“那天阿衍和你说的,什么是后顾之忧?”她又问了一遍,即使看不大清楚,可她依旧倔强的锁住他的视线,像是这样能看到他心里去。

      檀骐琛不躲不闪,可想了几秒才想起问题的答案,他似乎轻笑了一声,然后回答:“后、顾、之忧。”

      那天阿衍颠三倒四和他说了半天不就是说了一个问题: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用阿衍的话说就是早点搞定筱筱那就等于不会绝后,那就等于没有了无后这个顾虑的忧愁。

      他还真不知道,后顾之忧可以这样用。

      后、顾、之忧。

      “哦”,舒筱筱回答,确定他对她说实话,明显的松了一口气,主动靠过去抱着他的腰:“你知道会有这些是吧?”

      她并不是全然的无知,至少知道这是有意为之而不是巧合,至于目的何在,她不想知道,只是担心他的安危罢了。

      “一部分”,檀骐琛回答,一只手覆在她的脸上,低语:“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他怎么可能听不出她语气里的颤抖,又怎么会不了解她的担心与害怕,可是除了她,他没有什么好怕的。

      “哪部分?”舒筱筱此刻依旧固执,不是不相信他,只是自己心里慌得厉害,那种怎么抓都抓不住的感觉将她整个人逼得快要崩溃。

      “知道爷爷会让你难堪,知道不能带你和大家一起祭祖”,檀骐琛诚实回答:“只是没想到你会昏睡,对不起。”要是早点叫醒她就不会有这一出,想来现在都心惊,幸好她没事。

      “不关你的事,不要自责”,舒筱筱动了一下,整个人抱着他不撒手:“阿琛,我们明天就回家好不好?”

      她害怕,害怕呆在这里会失去他。

      “好”,檀骐琛搂着她躺下:“等睡醒了我们就回家,回属于我们的家。”

      “嗯。”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雷电将整个夜空粉饰的更加狰狞恐怖,似乎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吞噬。

      可这有什么呢!

      他们有彼此,那就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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