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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二十六章 足风流 ...


  •   分不清是未知前方的引力太大还是不可看后方的推力太猛,总之殊途同归,舒筱筱以一个非常……不虔诚的姿势,趴到在了地上,两个膝盖着地,两个手掌一前一后也杵在了地上,因着厚厚的雪,只有很轻很轻的咯吱声便几乎是将整个人瞬间就陷了进去。脑海中盘桓的一句“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也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雪给凝固了,她甚至来不及往后看,却只听到了门“嘭”一声被甩上了的声音,如同关上了她的心上沉沉的门,依着本能地愣愣回身时只见那门随着那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幻化、消弭在了一片虚无之中,只余下漫天的风雪扑面而来,像是在一瞬间抖落的,顷刻间便被覆上了一层,连睫毛都不能幸免,沉得压得眼皮不断地想往下阖,却又被冷意给定了形的眼眶给挡了回来呈现一种怪异的状态,酸涩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止空气中冷意逼人,从着地的膝盖部分不断往上窜的寒气快速地侵占,没多长时间她便觉得仿佛骨头都是疼的,一抽一抽的取代了脉搏的跳动,像是裹挟在风雪里的寒气割开皮肤渗透到骨头里,连血液流动的速度也被迫缓慢了下来。

      好半晌,她似乎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却是连呼吸都被延缓了,试着动了一动却发现似乎是收效甚微,身上的衣衫单薄,即使没有风也难以在这冰天雪地中立足,更何况还要对抗这飘洒得淋漓尽致的雪,比雪上加霜还要糟糕。

      不会被冻死吧……

      “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女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似有卑微的乞求,却有着不容忽视的狠决,在这空旷的天地里,连一字一句的情绪都传达得到位。

      舒筱筱调整着呼吸,歇了会儿积蓄了一点点的力量,把手抬起来,僵直的背像是插进了雪地上一般跪坐在雪地上,紧紧咬着唇,拿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拧右边的胳膊,拧着不放,可寒气像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几乎是冻到无法动弹的程度,使不上劲儿,连将两个指头凑在一起都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是有知觉了,微微的疼,更多的因冷而木。

      一个简单的动作,她却像经历了一场硬仗,身上出的汗也被风雪冷却了,只觉得寒意更甚,牙齿却连打颤都吃力。

      “我不需要”,男人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只是比这漫天的冰雪还要冷,还要伤人。

      舒筱筱使劲眨了眨眼,把周遭都抛开,专心对付自己的窘境,深呼一口气,那气瞬间变为了白色的一团雾气。她把手放在大腿上用力掐着,一点点恢复知觉。脸已经木得像是戴上了一个面具,冷硬而坚不可摧的质地,被冻得变成了银针的发丝垂了下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帘幕,随着她的动作有了些微的幅度她却无法顾及,只是定了定神,把双手覆在了膝盖上,慢慢地来回轻轻摩挲,慢慢的指尖有些红,也有些痒。

      衣料些微的声响轻得给风声盖住,丝毫没能惊动还在交谈的人。

      “难道接受我的帮助对你来说就如此困难!”女子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利如一把出鞘的剑,只是气势如虹的出场没能如预期般地插入对方的心口,一路走得颠簸颤抖,更像是被风给吹落的,七零八碎很快就淹没在风雪里。

      等膝盖也恢复了知觉,舒筱筱才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把扬在膝前已经拖到地上的衣裙拾起,艰难塞到了膝盖下面,又拉着身后的衣裙按在了地上,直接身子一歪坐了下来。

      “困难”,男人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甚至连语调都没有变过。

      “就因为我喜欢你?!”女子情绪继续激动,继而是更大声的歇斯底里的自暴自弃:“可是你又不喜欢我那还有什么问题!”

      男人好半天没说话。

      舒筱筱实在是冻得不行,也不能贸然求救,只是就那样坐在雪地里放空自己。

      她的位置与两人交谈的六角亭相隔不过一株梅的距离,亭子是平地起台,九级的石台阶将亭心的位置抬高了,加之亭子不与石阶相连的五面都有着半人高的围栏,远眺的视野显然比近处的更加,而且她所在之地正好为石阶的右侧,那梅树正好位于她和亭子之间,亭子里的人若不是刻意,根本不可能发现她,除非她自己出声。

      相应的,她也看不到亭子里的景象,只能听音识人。

      梅树倒是不大,最粗的树干也能用两个手掌便能围过来,可树干的纹路却是十分的深刻,老树虬枝的,如同一位清瘦嶙峋的耄耋老者。树干在离地一人高的地方像是忽然绽放的烟花般“嘭”一下炸了开来,枝丫十分的繁茂,有向上生长的,也有垂向地面的,横七竖八好不自在,枝头的花也像凑热闹似得一簇簇一团团开得挤挤挨挨,红艳艳一片,惊心动魄的,那微微颤抖的枝条竟让人分不清是受不住花的重量还是忍不了雪的调皮……

      “还是因为我的脸,所以你也……”女子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带着哽咽,似是剖开了心底最沉痛也最自卑的伤。

      “沧磬,不要妄自菲薄”,男人的语调扬起,声音坚硬如凌厉的坚冰,却有着坚冰无法企及的温柔。

      “那还能是什么原因!就不能接受我的好意!”女子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吼。

      非常可能,那落下的眼泪能在空气中结成一颗颗珠子,然后大珠小珠落玉盘。

      “皇子和朝廷重臣结盟,一向是在位者最忌惮的”,男人缓和了语气,微微叹了口气。

      “我不在乎,我爹也不会在乎!”女子几乎到了失控的边缘,仿佛下一刻就随着她的话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可是我在乎”,男人语气平缓却不容转圜:“而且,我是真的只把你当做妹妹。”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又像是剑拔弩张。

      可这些似乎离舒筱筱越来越远,他们的紧张气氛影响不到她,她已经将他们全都排除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只是习惯性地攒着衣角想问题。

      越冷,脑子越清醒,那不断扑过来的风一遍遍地凌迟着她的脑子摧残着她的意志,又如无数支的利剑穿过她的身子,那痛从清晰慢慢变得迟缓,却不曾停歇似的,一点一点,企图将她整个人都麻痹,然后……吞没。

      她脑袋放空,连视线都找不到焦点。

      在这之前,她应该是从那道消失了的门里到达了这里。

      那再之前?她垂下眼帘瞅了瞅身上月白色的单薄衣裙,裙上那云纹复古而华丽,料子摸起来十分舒服,纯丝质的,汉服的话,穿起来既要舒服也要韵味,那锦缎或丝绸当然是首选,连衣服里白色的绣了小花的里衬都是极其养眼的,只是历经朝代更迭的服饰不断地添添减减,此刻身上的早已没有了之前的繁复,简化得极其美观却是真的不御寒。

      她隐约有一点印象,在来到这里之前,她是陪谁去参加了一场cosplay,而她身上的恰好是为了活动而特意穿上的汉服。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骤变,整张脸变得近乎透明。

      可是还没来得及消化心里汹涌而来的恐惧,一个黑乎乎的像是天幕一般的东西便兜头罩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力道压得她往梅树上靠了靠,撞得树上积压的雪唰唰全往下落,毫不留情砸到了她身上,晕晕乎乎中她恍惚像是嗅到了萦绕在鼻尖的“天幕”上若有似无的香气,很淡很淡。

      等她终于是挣扎着从那不明物里探出脑袋时,哪里还有什么人,天地间只余苍茫,纷纷大雪里,几点殷红一隐一现,像是用几滴血为这簌簌大雪祭奠,渐行渐远了无痕。

      雪似乎更大了,簌簌声如春风吹落杏花,洋洋洒洒好似幻境。

      她目光冷清的看着一片的苍茫之色,脑子里勾勒出了一个画面:看不清面目的男子撑了一把伞,和周围的温度浑然一体,甚至因为他,冷意更甚。而那把伞,冰做的骨,雪覆的面,引了梅花一缕颜,在寒冬腊月间逍遥游。

      就好似风光旖旎的画卷走出来的素雅简洁,有着即使泼墨也无法着上色的清新俊逸,气质韵味不言而喻,多一份累赘,少一分可惜。一幅已无处着笔的画作,此刻再怎么着墨,皆是毁灭。

      而雪地上留下的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像是画纸上精心掩饰的留白,只有浅浅的阴影,留待有心人的欣赏。

      她摇摇头,把身上的披风裹紧,借着他还残留的体温,竟然没一会儿身体就暖和了。等膝盖能动了,她勉强站了起来,慢慢地顺着台阶走了上去,终于见到了亭子里红色披风的女子,露在细纱之外的眼睛目光空洞茫然。

      “你是谁?”红衣女子问,像在看她又像没有看她,没等她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回答:“算了,你不用回答了”,她的目光终于聚焦,却在视线触及到她身上的衣物时光芒一闪而过,如寒星,渐渐地面上变得痛苦而压抑,语调都是掩不住的苦涩:“你陪我坐会儿吧,一会儿就走。”

      舒筱筱点点头,倚着廊柱安静站在一旁,闭上眼睛听风雪。

      红衣女子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在舒筱筱看不到的地方,面上的痛苦满得要溢出来,疯狂得抑制不住。

      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大概在她五岁的时候见过一面,至于为什么印象深刻,只是因为他对谁都冷清吝啬,唯独对那个表妹温柔至极,会带她偷偷溜出去玩,会给她买兔儿爷,会给她买吹糖人,会给她带各种小玩意儿,也会对她笑,那种对谁都无法流露的真诚温柔的笑容,只给了那一个人。那种笑,她从小到大,也就见过那一次。而那之后不久,小姑娘一家以通敌叛国被弹劾获罪连审都没审便被打入大牢,第二日便全都“畏罪自杀”震惊朝野,那时她太小了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她自此以后再没见过她。虽然两年前他终是给了小姑娘一家洗清了嫌疑,让当年的事大白于天下,可即使沉冤得雪,奈何坟头草木已深。

      她一直记得,记得小女孩那双大而有神的眼,像是盛着一汪湖水,总是笑得像是世外的湖,很是漂亮。她的右眼下边一颗浅色的泪痣,小小的一颗像一片火焰。

      若是……

      她痛苦的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平静了不少,连眸色也清浅了许多。

      “走吧”,红衣女子已经站了起来,走路过她的时候,把抱在怀里的暖炉给了她。

      “谢谢”,舒筱筱跟在她身后,身上的披风太长,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提着,走得磕磕绊绊。
      两人一前一后,一红一黑,在风雪中缓行。

      荒废了的寺院,断壁颓垣的,残缺的矮墙被雪落成了一个一个凸起的包,偶尔能突出一点点的灰白,丛生的野草已经完全不见了身影,就连高大的树木都收敛了所有的生机静静地听风听雪。

      似有还无的,那梵音时远时近,盘旋不去。

      石阶上全是雪,高高低低的看不清路,往下走每一步都得很小心。

      终于走到山门,虽然风雨飘摇,可依旧矗立,片瓦可遮头,怒目的金刚,看得人心头一跳,再一看,却能品出其的慈悲。

      出了山门,又走了一段石阶,终于是平坦的路面。

      路边停了一辆马车,马车上的人,看到她们立马跳了下来。

      “白大哥,谢谢你来接我,我们回去吧”,红衣女子倒是毫不掩饰,对着来人苦笑。

      “你……”

      “我没事”,若是不看她,红衣女子的语调已经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嗯”,黑衣男子有些不自在的挠头,却在目光触及到她身后舒筱筱时目光变得凶狠,杀意必现,手上的动作也毫不含糊地招呼了过去。

      舒筱筱根本毫无防备,前一刻似乎还听到若有似无的钟磬的肃穆长鸣,可来不及听得更加清楚一点只觉得眼前一晃腹部一痛,紧接着就陷入了漫无边际的黑暗。

      那痛觉告诉她,她不是做梦。

      可那痛觉也给了她希望,要是这样能回去,也未尝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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