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文完 ...
-
万山腹地,羊肠小路蜿蜒蛇行于茫茫林海,遥看于浓黛浅墨的起伏中,细如一行烟。
云行至此间,飘飘洒洒落了雨,于是晚霞的焰火骤然被掐灭,稀薄的烟从山林间升腾起,袅袅又吹吹。
如豆的一点行路人催马,带了顶蓑草帽,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很早以前的事情,那时一纸功名,风雪千山。
斜日遥坠,夜来的非常快,他不得不找地方落脚。一程程跋涉过,他正疲惫不堪,远听得细风吟竹的声音,萧萧索索。
离近了是修修曳曳的一片影,剑拔十寻的毛竹,寒梢都悉索在风中,独让出一条小径斗折。
隐士茅屋,或寒寺陋观,哪个都好!他下马,牵马急匆匆沿着小径走过去,尽头还真有一处破败檐斗,他勉强去认牌匾上模糊不清的字,半猜半蒙识得此处是山神庙。
拴了马,抖抖衣衫,摘下斗笠,他念一声叨扰,跨过腐朽的门槛。趁着半黑,映眼是神龛上山神个依稀轮廓,随后便是山神背后一豆压低的烛火。
他有些局促,进退不是,手刚摸着腰间象征性挂着的那把剑,就听见铛然一声长剑出鞘的声音,有人踏着被雨水滴出坑洼的青石从神像后面走出,铿然足音一声声赶着他心跳速度亡命飞飚,直急得心慌。
"谁?"两人同时问出声,一声底气十足,浩然坦荡,一声干涩紧张,虚的发飘。
陌生又熟悉的脸,打过照面后两人都怔,半响,提剑者问:"韩昭"
韩昭不答,松开虚握配剑的手,有些无措,却肯定:"……平寂州。"
平寂州,三个字,却是故人。
往事如流灯,一时走马匆匆又观,高楼红笼簪花宴饮时,草木岁荣萧然送别时。
山一程,水一程,山山水水,不料重逢。
平寂州一身的抖擞凛然偃旗息鼓,他收剑入鞘,素来平淡脸上,难得有些讶然感慨的意味,烟水般杳杳。隔了一声叹息的时间,他半让过身子,仍是挺拔之姿,让出那一点烛火,一方天地。
“没想到,今天竟在这里遇见你……现我只有浊酒半壶,寒灯一握,你不嫌弃的话,不妨过来一叙。”
韩昭怔神,难以相信在世间万千变换中,当真有这样神来一笔般的重逢。
又或许缘之一字,尚可作解。
韩昭释然,仍免不了叹息,叹完又笑,罢了缓过味来,不由笑话自己片刻间的表情,都够粉墨登场,唱一场戏剧换脸了。
他躬身打趣般一礼,这才施施然回道:“是,恭敬不如从命。”
平寂州笑,引他入座。
说是座,不过茅草堆了两堆。两人相对而坐,平寂州取下腰间酒囊,晃了晃,还剩一半,先递给了韩昭。
韩昭接过,仰头一口,说不上什么好滋味,驱寒而已。
在京城呢,就算琼楼高台,莺莺燕燕,琼浆玉液,觥筹交错,韩昭也不敢放任自己一醉,酒喝得越多,脚下越飘,心底越凉。
平寂州就着他的手掂了掂酒囊,话里没什么情绪,平铺直叙一般:“从南边进山时,在最后一户人家处打的,我本以为上京能让你请我一顿酒。”
韩昭摆手:“京城,我是待不下去了。叛军月末便要兵临城下了,现在只有想往外逃的,没有想往里进的,我劝你……”
他漫不经心抬眼时,偶然瞟到平寂州的一双眼,那双眼无波无澜,寂静深邃,坚定沉默。
于是他将剩下半句废话硬生生憋回去了,独留那个滑稽的话头,不尴不尬,像风中摇摆,挂罥树梢的一片碎帛。
不为别的,只是这一眼对于韩昭来说太过熟悉,甚至横亘过漫长的岁月。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那个无风无月,红笼高挂的夜晚。
是了,岁月固然能改变容颜,然而在无数漫漫长夜里,偶然回闪的记忆间隙中,韩昭一直执索且念念不忘的,是平寂州那任尔东南西北风,干脆八风不动的坚定,真是……坚如磐石。
试问,谁年少没有行侠仗义的梦?平寂州却一人一剑,仗义行九州,把梦活成了现实,凭的就是他那几年,十几年,甚至将发展成几十年如一致的,执拗般的坚定,脑子不转圈似的干脆,从不虚与委蛇的直爽。
直来直往,像他那一把剑,路见不平,朝夕必报。
这样的人,是劝不动的。
至于韩昭呢,行侠的豪情只放在梦里爽爽,老早就利利索索的把自己打磨的圆润光滑,左右逢迎。
原来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他们各自已经走了很远。
远到差点忘了他们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尿床的毛病没断时就认识,毛还没长齐时就是好哥们,一起上的学堂,一起偷尝的酒,一起上京赶的考,一起笑,也没少的了哭。那时俩人性格就有偏差,但也没料到就会分道扬镳,那么的,轻而易举。不想人间久别,偏是离别时最不经心。
良久,两人都无言语,似乎各有所想。
夜雨霖霖,庙里多处破败,于是有微风舔烛,光影乱晃,很不安稳。
终于,平寂州先道:“男儿当死社稷。”
不知道是在解释自己上京的行为,还是在谴责韩昭的仓皇逃窜。
其实依着两个人对彼此的了解,他不必为自己解释,毕竟他一根筋好多年,韩昭早都知道。于是韩昭琢磨了一会,大概觉得平寂州是在谴责自己。
韩昭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什么,毕竟平寂州不知道他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他只说:“天下要是多一些你这样的人就好了。”
平寂州看他一眼,情绪莫名难辨:“你如果真这样想,我很开心。”
韩昭语塞,脸白了一白,到底没说什么。
平寂州接着说:“这些年来我一直不敢打听你的消息,我实在怕,怕听说你耽于权势,陷于泥沼,地位愈高,愈看轻人命。我怕,有一天提剑去找的人,是你。”
他语速很慢,本来韩昭听他说这么多个怕,已是惊讶,等听完后面这一句,更是说不出话,胸口沉闷顿痛。
平寂州垂眼:“我曾多次回想起那年你中第后的簪花宴,你在楼上宴饮,高楼轻幔,红笼高悬,我在楼下催马,白月青石,听得楼上欢笑一声赛过一声,我有些后悔,在你跑下楼的时候没有邀你一起离开。因为我不知道,再见的时候,你会是什么样。”
惧怕见到一双浑浊的眼,打捞欲海中堕落的眼神。
韩昭嗓音微哑,又喝了一口酒,兀自笑开:“你想多了,我不过一个不大不小的京官,不得志的时候比较多,没什么人诱惑我,也没什么人给我拿捏,还是郁闷的时候比较多。十旬逢假,十次里,七次跑道观,三次跑寺庙,天天还想着明朝散发弄扁舟呢。”
说完自己觉得有些丢人,韩昭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他这种绝非惭愧的情绪,莫名又掺杂着些郁闷。在京城那些年里,韩昭经历几多推杯换盏间的暗度陈仓,谈笑风生背后又有多少字斟句酌的揣度,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他几度惹得满身腥臊,夜不能寐。聊以自慰的,不过是夜深时披衣临窗而立,淋一身月光竹影,一遍遍回忆年少时在朗朗乾坤之下,以满腔孺慕之情立下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誓言。
然而终究是棋差一招,满盘皆输,他在满朝文武眼中的形象,最终定格在一个左右逢迎,见缝插针的跳梁小丑。那个扮猪吃老虎,渐渐抹去脸上油墨勾抹,一步步至位极人臣,为天下苍生谋福祉的梦破碎了,更不提世人多不识他。呵,于世无名,于同僚中博一个怂名。他真想抚掌大笑,等叛军攻进京城时,直接从城楼上跳下去,才叫一个快哉!
可他满腔怨气撑得要胸膛炸裂,到底不愿意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
所以,风尘仆仆,一骑穿苍莽,直奔岭南。
却未料还有今天这么一出。
与故人谈及宦海十数载,如今仓皇逃离京城的他能说些什么呢?所谓抱负,狗屁赤胆忠心,说出来谁信?怕平寂州赏他个冰冷冷的斜眸青白眼!但要他哑口无言,他也不会,所以,还是故作风轻云淡,自嘲作乐罢。
果然,平寂州闻言,轻轻摇头,一时也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失望,失了话意。
年少时总眼高于顶,自命不凡,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都认定对方将来不会是什么平凡人物。平寂州总以为这十几年的空白,足够韩昭成长,要么大奸大恶,要么大善大德。做了十几年天涯浪迹客,他倒也没当年那么天真,可留在他心底的,经岁月洗涤过的那一份年少竹马间的惺惺相惜,还是让他高估了韩昭。又或者,是他从未涉足官场,因此低估了混沌。
话至此处,各有心事,竟然无话。烛燃将近,两人重逢时面上的几分慨然欣喜已经廖寡阑珊,韩昭看着平寂州欲言又止,平寂州则不知神游哪一处,面色唏嘘。
韩昭只得惨淡一笑,什么‘你好不好我不好、娶妻了没、什么时候娶的、回乡看过没’之类的问题在嘴边绕了一圈,忽然觉得无味,于是便只把酒囊凑到平寂州面前,催促他喝了两口,便提议吹烛安歇。平寂州愣了片刻,似乎觉得二人这样收场有些冷淡,但他也心情沉重,于是沉吟一二,也没什么异议。两人简单收拾整理下,好歹安置下来。
烛火熄灭,光压下去,四周迅速静下来,只有雨水从庙中破败处滴落在青石上的声音。两个人相背而眠,黑暗中轮廓起伏如两脉默然对立,不交叠的山峦。
一更更没人数过,夜深了几许,夜雨又是何时停的。
韩昭心情复杂,更兼懊恼,到底难眠。他辗转来去,渐渐后悔没有问过对方这些年来过的如何,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又帮了些什么人——你仗剑游遍锦绣河山,不知是否还如意?
又一个翻身,韩昭尽量不弄出动静,眼前是平寂州侧躺时比黑夜更深一层的轮廓,不动如山。很难想象,两人年少时也睡过一张床,韩昭晚上睡不着就把平寂州踹醒,两个人迷迷瞪瞪的对话。现在回想起来,那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隔着烟水渺渺的一层朦胧。那时候两个人都在书院念书,做着一个金榜题名,马蹄清急,一日看遍长安花的春秋大梦,还信誓旦旦相约做个好官。
后来他俩倒真一路考到京城,天子脚下去了。不过,也正是这一路的见闻,让两个人产生了分歧。
山高路远,彼时韩昭背着书箱,平寂州则携书带剑,一袭轻装。小酒馆里歇脚,捕风捉影听了多少为官者的龌龊,又亲眼见了一些腌臜事。韩昭刚开始还惊惊乍乍,后来却忽然开窍般的不闻不问,装聋作哑,还按着平寂州拔剑的手,两人的分歧便越来越大。
再往上,那些肮脏的事情好像是越来越少了,越来越是一番歌舞升平,金玉祥和的景象。韩昭隐隐感觉,有什么隐藏在这风清月明的表面之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平寂州干脆心灰意冷,于会试中临场失常,名落孙山,却顾念韩昭一人,逗留相陪直至对方金榜题名,高楼宴饮。
本来簪花宴当日,平寂州要走,不胜韩昭挽留,于是多留一夜。次日,平寂州与韩昭辞别,立志今后见一人,救一人,快意执剑。
是为侠,仗义,不平事,见一起,即拔剑平一起,救所见之人。
韩昭则立志不拘蜉蝣一人死生,登临高位,谋福苍生。
是为官,于大事前不拘于一人一草芥,放眼天下,广济万民。
没什么谁对谁错,不过都够天真,傻的可爱。
难得的是,虽然不得志,但他们貌似都傻到了现在。
韩昭长吁,到底无奈。‘欲话平生,夜已三更’……也罢,也罢。他转了个头,有些不甘的寻周公去了。
次日一早,两人整装,寒暄二三,又背道启程。
平寂州负剑而行,韩昭牵马踟蹰。刚走两步,平寂州回首道:“近年来于人寂处,愚兄常感念你我年少相知的情谊。当年离别时我冷言相对,久而心中成愧,既你我有缘再见,自是天意。今日愚兄特与你道一声歉,世事难料,诳论生死,为兄为友,我诚愿你余生安稳,无惊无澜。”
韩昭闻言,回身郑重作礼,潇然泪下。虽非临风潇潇兮易水,心中却油然升起悲壮之情。
怅然,畅然。
他嘴唇抖了抖,最终却只有沉甸甸的两个字:“保重。”
本来他还想告诉平寂州自己是往岭南雍王处去,意欲为勤王平反尽施薄力,但平寂州言下,却是纵容他懦弱无为,以为他要回乡去,也没有半分轻薄看扁的意思,反倒希望他平平安安,了此一生。他知此难得,便也不再多言,毕竟,若他将来勤王有功,有幸东山再起,平寂州只要不死,便迟早会知道,再晚也不算迟。相反,若他事败身死,既成全了自己不负初心的愿望,平寂州也不必知道。
韩昭只望平寂州有惊无险,平平安安,再逍遥江湖很多年。见与不见,倒次要了。
遥想当年别离时,两人不知久别滋味,兼有隙,没说什么好话,后经颠簸才知真情难得,难免愧疚。而今虽然命途坎坷,旦夕祸福不可知,却了却人生一桩遗憾,实属幸事。
于是一南一北,又各自远行。
渺渺烟黛般的一行路,豆大的人,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来说,都算不得什么。更何况世间千万别离苦中,这不过浅淡的一味。
END.
后记。
江湖夜雨,一壶酒,二两肉,持剑携书的男子在酒家听人说,雍王已平定叛乱,而今是摄政王了。
他隐隐约约觉得,今后天下说不定会太平些。谁知道呢?
他歇够了,便付钱径自离去。也没人在意他去向。
一别无期。身后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