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记 一双天生的 ...
-
公元一二三六八月十五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对无双安抚一笑，悄悄施了个宁心术，深山若干年，清寂无事，除却大半部分端坐修行，剩下时间不少都在研究这些所谓“杂术”，老妈不阻止反而很欣赏，于是愈演愈烈，愈积愈多，到此间无论何种生灵，有了用处，让芙儿平添喜乐。
看看手中凌霄花，莫名的想到甜酸可口的小蜜橘，有些犯馋，念叨事毕后定要买些橘子吃。这小凌霄么，救下便是有缘，索性添了灵性化成灵物便了。
要知芙儿行事向来如此，开心了就随意而为，得了她授魂化灵也是缘分，好比郭靖救了哪家贫户多半还要再给银两，郭靖对人如此，芙儿对妖亦然，且人性贪婪，妖性多重情义，草木为妖更是大多和善，芙儿更愿意多化些为伴添趣。
陆无双平定下来，陆立鼎板起脸来说教几句，耐不住女儿撒娇娘子回护，再加上外人在场，轻易放过此事。芙儿见其一家情形，心中一片柔软，方才几人聊天，说起趣事也有芙儿如此这般行为，两人偷偷打了眼色，俱是笑意宛然，倒和无双多出几分惺惺相惜来，不过与那萧峰一类英雄惜英雄恰恰相反，正是小淘气惜小精灵，合该郭靖陆立鼎两位“严父”倒霉。
陆氏夫妇口上道谢，芙儿忙道和无双是朋友自当如此云云，待到二人要问她师从武功，忽然屋顶上有人哈哈一笑，一个女子声音叫道：“但取陆家一门九口性命，余人快快出去。” 各人一齐抬头，只见屋檐边站着一个少年道姑，月光映在她脸上，看来只有十五六岁年纪，背插长剑，血红的剑绦在风中猎猎作响。陆立鼎朗声道：“在下陆立鼎。你是李仙姑门下的么？”
那小道姑嘴角一歪，说道：“你知道就好啦！快把你妻子、女儿，尽都杀了，然后自尽，免得我多费一番手脚。”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不徐不疾，竟是将对方半点没放在眼里。
陆立鼎听了这几句话只气得全身发颤，说道：“你……你……”一时不知如何应付，待要跃上与她厮拚，却想对方年幼，又是女子，可不便当真跟她动手，正踌躇间，忽听旁边芙儿“咦”了一声，这一声分明甚轻，偏偏又似在耳畔低语，清晰无比，众人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不知她发现何事惊疑。
但闻芙儿笑道：“你的剑绦好漂亮，是你自己做的么？”
“扑通！”
那武三娘不知何时赶来，正待替陆氏夫妇迎战洪凌波，刚刚提气，跳得半墙高，忽闻此言，一时岔气，直跌下来，好在她有武功底子，连使了“旋陀螺”“铁板桥”站稳了身，到底事出仓促，双脚落地声却颇为沉重。
大小武和无双注意力也被转到那剑绦上去了，只觉得它在风中飘飘飒飒，殷红如血果然凄艳美丽，唯有程英晓事些，担忧的紧。
洪凌波本身也是小女儿心性，那剑绦正是她自己所制，很是喜欢，但反而被师傅责斥“剑是用来杀人不是用来看的”，听到这话心中舒爽欢悦，强装师傅狠心淡漠模样，眉间却有浓浓喜色。她点点头，道：“是我做的，等我杀了陆氏，可以送你一个。”
芙儿眨眨水眸，轻飘飘到了屋檐上，手上已多了一把剑，洪凌波向身后一摸空空如也，不禁大惊失色，芙儿拔出长剑，月光下剑身银亮光闪，倒是一把好剑，她刹有其事的劝道：“你瞧这剑，清亮亮的多可爱啊，要是染了粘糊糊的鲜血变得又红又腥可就不能要了，你不可惜嘛？再说剑和剑绦是很好的朋友，你让剑不开心了，剑绦会偷偷跑掉哦。”
陆无双此时已经知道芙儿性格，听她这话逗得笑出声来，陆氏夫妇知道芙儿武功，心头又是怪异又是好笑，天知道她是天真懵懂关心人还是古灵精怪戏耍人，武三娘则是刚见到芙儿功夫，心中惊诧万分，她夫家到底名门子弟，见识还是高一些的，却觉那轻功如若鬼神，不似人间武学范畴。
芙儿见那洪凌波想退去但对剑依依不舍的模样，一转剑身，将剑柄对着她，笑道：“还你。”洪凌波手接过剑，此时她只要轻轻一送那剑尖便刺入芙儿心口，但她只是接过那剑，拿了剑鞘，转身离去，噎住陆立鼎和武三娘喉中的“不可”“小心”，芙儿嘴角流过一丝笑意，心道：此间有我在，没有人无端该死，但凡有言行顺耳顺眼，便救了性命罢。对每个人的生命而言，没有人是配角。
武三通直接提走了武氏兄弟，可是李莫愁却没有来。
待武三娘将芙儿武功与武三通知道，二人要去带回武家兄弟，芙儿也要跟去，陆氏夫妇怕李莫愁会来，于是陆氏夫妇合了武三通夫妇、芙儿一起向破窑走去，临走前芙儿神念一扫墙边，露出一个微笑，那里，只有六个掌印，虽然当时只是以诗句术法疏导外公黯然不小心解了李莫愁的愁绪，但能有这样的效果，真得很让人满意。
南方的土地，踩在上面温润而松软，像心中的细流，李莫愁没错，何沅君没错，错的是陆展元，不过既然已经死掉了，活着的人何苦为他心痛呢？
武三通东弯西绕，奔行数里，领着数人到了一座破窑之中。这是座烧酒坛子的陶窑，倒是极大。武三娘走进窑洞，见敦儒、修文两个孩子正坐在地下玩石子，
左顾右盼，破窑不愧是破窑，果然够破。顶上明显有破碎处用茅草盖住，也不知道风雨来时是否能遮挡。蹭掉了大半部分红漆，角腿处有钉补痕迹，但桌面却很是干净，摆着一个尚有半碗水的瓷碗，图案模糊不清，接壤处坑坑洼洼，让人怀疑会不会割到嘴唇。
这就是小杨过的住处了啊，当世上有了神雕大侠，有了神雕侠侣，有了西狂，这饥一顿饱一顿的破窑居主，全真受欺负的小徒弟还有谁记得？
“吆—吆—”雪叮当清越的叫声自窑外传来，听着焦急慌乱的紧。
众人已知雪叮当是芙儿养的小鸟儿，灵性非凡，而芙儿又能理解其鸣声含义，都奇怪的看向她，询问原因，陆无双跟芙儿关系好些，更是问了出来：“小叮当这么叫，出了什么事么？”
芙儿面色沉了下去，蹙起眉头，她不过是想多些趣味才从今日起让下面人掌握书中人行踪，谁料竟出了这等纰漏，那人会是谁呢？
陆氏夫妇知她本事高强，见她眉头紧蹙模样，大是心焦，陆二娘心头软，颤声问道：“可是阿根他们出了事么？”
芙儿恍过神，看众人都是心神不宁，赶忙摇头，笑道：“哪有哪有，他们好的紧，只是叮当说我爹娘要来找，我玩不成啦。”
她话音未落，旁边众人心头大石将放而未放之际，忽听得远处飘来一阵轻柔的歌声，相隔虽远，但歌声吐字清亮，清清楚楚听得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每唱一字，便近了许多，那人来得好快，第三句歌声未歇，已来到破窑外。
芙儿没来由一厌，心中怒道：不是被凑巧听到消殇吟了么，怎么还是来了。这倒好，甚么牛头马面、仙狐鬼神全赶一块了！气了片刻，想清了个中原理，便消了火，暗道：原来是为此而来，我还道是什么，这也无妨。今个儿怎么啦，这么容易生气，都是被意外搅坏了兴致么？
芙儿左右一瞧，只见众人面面相觑，眸中戏嘲一闪，嗤笑一声，摇摇头当先走出窑去。人是救了，那不过因为和无双淘气处相合罢了，但她爹娘这性格，她真不欣赏。
人呐，逼到绝处或许个个英勇无比，敢于赴死，有了一线生机，谁又有宁死亦从容的品性？
武三娘怔愣看一眼脸色微窘的陆氏夫妇，嘱咐了二子好好呆着，合了武三通紧跟了出去。陆氏夫妇这才嘱了程英无双，快步而去。
乍出窑洞，一道姑俏然而立，让人只觉眼前一亮。只见其身着道装，但肌肤娇嫩，宛如双十少女，手中拂尘轻轻挥动，神态甚是悠闲，美目流盼，桃腮带晕，若非素知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定道是位带发修行的富家小姐。
芙儿知道要是身后众人任谁开口准要坏事，于是当先开口抢道：“莫愁姐姐么？你为何而来？”
李莫愁怔仲，姐姐？她三十岁了耶，怕是和这小娃娃娘亲差不多大了罢？接着心头却是一喜，昨日湖畔一见，还道是天人下凡，自此缥缈难寻，但小徒凌波一说，便知道必然是此人在陆家庄，报仇之念便淡化了。要知她十年孤苦，一朝消散，心中感激自不用说，唯一心念便要拿回那定情锦帕毁了，自此脱离往日怨仇。
如此，李莫愁微笑回道：“我便是李莫愁了，昨日湖畔之事多谢啦，来此只为拿回一条锦帕。”只听其声若银铃，既脆且柔，又哪有半分魔头模样了？
陆立鼎目光警惕、怀疑的看着她，心头不信这女魔头如此好说话，又觉郭芙与她言语亲近，不由一同怀疑起来，但手上却是不慢，掏得一块锦帕，直丢过去。
李莫愁拿了锦帕，垂首瞧去，锦帕是白缎所制，四角上都绣着一朵红花。花红欲滴，每朵花旁都衬着一张翠绿色的叶子，白缎子已旧得发黄，花叶却兀自娇艳可爱，便如真花真叶一般。
瞧了那娇艳可爱的曼陀罗，她眸中水雾朦胧，似有泪水滚动，喃喃低吟：“问世间，情是何物？情是何物？红花绿叶，相偎相倚，相偎相倚？”她捧了锦帕，凑到鼻前，“曼陀罗，曼陀罗，你这么娇艳可爱，为何却不香了呢？为何啊？”旁畔众人见她如此，又知道前因后果，哪怕陆二娘都是心头一恸，鼻间发酸。
芙儿微微一笑，若有深意道：“今日曼陀罗开的再美好，也没了那日之人陪你嗅了，如此自然不会再香，不若换一朵逍遥花来嗅？”陆氏夫妇及武三娘相互一瞥，知道都没告诉她此事，却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李莫愁的事。芙儿也不管他们怎么想，只是叹道：“干甚么还要凄苦颜色，从此抛却旧日烦恼，逍遥如仙于世上，不知道多自在。”
李莫愁口中念道：“逍遥花……逍遥花……”眸中渐渐有了光彩，抛却烦恼，逍遥于世，十年所思，今日醍醐灌顶，却被一小女孩点醒了。
其实她心头郁结，又哪里是几句有深意的劝解可以化解的了，只是芙儿为外公黄老邪轻颂消殇吟时她凑巧听了，如今又加了劝解，这才一举建立全功。
雪叮当在窑上盘旋几圈，落在芙儿肩膀上，垂头丧气的模样，也不敢像往日一样蹭蹭芙儿近在咫尺吹弹可破的脸颊。
芙儿嘴角微提，一个醉人的笑容现于面上，若有所觉般抬眸，一个蓝色衣衫的少年左手提着一只公鸡，口中唱着俚曲，跳跳跃跃的过来，见窑洞前有人，叫道：“喂，你们到我家里来干么？”走到李莫愁和郭芙之前，侧头向两人瞧瞧，笑道：“啧啧，大美人儿好美貌，小美人儿也挺秀气，两位姑娘是来找我的吗？姓杨的可没这般美人儿朋友啊。”脸上贼忒嘻嘻，说话油腔滑调。
他身后却有一白衣少年，皱眉斥道：“二弟，说甚么呢，找打麽？”说完这话，他眼光扫过场中，瞳孔微不可见的收缩一下，流露出几丝迷惑茫然。
芙儿好奇的打量这小杨过，有那白衣的意外出现，他衣衫到还干净适宜，少了脏污遮面，显得俊美可爱，神色间却又狡猾惫懒，挨了训斥，马上变作委屈兮兮，眉宇却仍调皮不改，着实有趣的紧。
转眸再看那白衣少年，撇嘴似乎对这个二弟很是无奈，一双天生的丹凤眼，眼角上翘，眼型向流水一样有很自然的波动，瞳间自带一股懒洋洋的亲切独特的神韵，十分超凡脱俗。此时见芙儿目光转过，眼中飘过一丝迷离，再李莫愁脸上飞速一瞥，犹疑之色隐现。
正到此处，空中忽然几声雕唳，两头大雕在半空飞掠而过。正是郭黄二人养的两只白雕随了雪叮当找到芙儿位置，带着芙儿爹娘寻来。
只听一浑厚男子声传来：“芙儿！”正是郭靖。浦一见面，他便严声斥道：“芙儿，这一日你到哪去了，说是上街逛逛，怎么一溜烟儿到现在还不回去？当真胡闹！”原来昨日芙儿借口逛街独自出了客栈，黄蓉郭靖虽明知以她的本领世间几无可伤她之人，但心中终是不放心，派了双雕寻其踪迹。
芙儿余光瞥过悄声而走的李莫愁和眼中疑惑之色更甚的白衣少年，吐了吐小舌，扑到黄蓉怀里，辩道：“芙儿行侠仗义去啦，哪里是胡闹了？”
郭靖虽然更怒，但见此地人多，只能暂压火气，听了旁边黄蓉小声提醒的话，认出了衣衫古怪的武三通，与武三通等人见礼叙话，众人得知芙儿是大侠郭靖与丐帮黄帮主的女儿，心中惊讶就别提了。
那白衣少年这时趁那些大人叙话拉了杨过走了过来，口中吟道：“飞雪连天射白鹿。”一双黑瞳直视芙儿，隐现笑意。
芙儿故作迷惑不解，待那白衣少年轻叹一声，面显失望，方才回道：“笑书神侠倚碧鸳。郭芙。”
两人相视一笑，白衣少年扯了正在研究两人古古怪怪说什么的杨过，拍西瓜似的拍了拍他的头，嘴一努，道：“诺，杨过。”口型却明摆着“神雕大侠”四字，极得意的样子。尔后胸膛一挺，道：“在下楚炫星。”却见杨过一挑眉，奇怪道：“大哥，你不说你叫楚留香的么，怎么改叫楚炫星了？”
芙儿古怪看向楚炫星，见其眼角抽搐，面色窘迫尴尬，忍了半天终是以袖掩嘴转过身去，肩头颤动不止，得，来了个同伴，还是个极逗的。灵敏的耳朵还能听见那楚炫星正低声威胁杨过：“二弟，今晚给你加道菜罢？”杨过如此机灵怎肯上当，警惕道：“甚么菜？”楚炫星咬牙切齿：“竹板烧肉！”
那边郭靖内功深厚，听了“杨过”这名，张口结舌激动地走了过来，让楚炫星的威胁停住，芙儿也转过身面对正剧，只是扫过楚炫星眸波层层，皆是嬉笑。
郭靖在杨过与楚炫星间一转，便定在杨过身上，见他脸上闷闷之色〈担心晚上的竹板烤肉〉，眉目间与杨康义弟甚似，心中一动，又恐自己听错，口中说道：“小兄弟，你姓甚么？”
杨过正为大哥莫名其妙生气而愤慨，闻得此言一腔怨气尽撒在郭靖身上，哼道：“我姓倪，名字叫作牢子。”郭靖听了好生失望，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厢楚炫星见芙儿眨一眨眼，满是“子不教，兄之过”的意思，冤枉之至，但郭靖这位重礼仪的大侠在此，只能收了埋怨，正色道：“杨过，大哥平日里如何教你，今日言语好生无理。”
芙儿见了怜悯的望望杨过，有这么个大哥可真够倒霉的，然后躲在郭靖身后，以口型对着楚炫星道：“假正经，真不是好大哥。”
楚炫星气的眼前一黑，直想向地上栽去，心道：“大小姐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原来的郭芙如此，换了人还是如此，难道叫郭芙就逃脱不了刁蛮的宿命么？”
郭靖再次开始激动，武三通夫妇领了武家兄弟告辞离去，谢绝了陆氏夫妇邀请，芙儿与无双定了来日再来探望的约定，一行人回到客栈不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