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hapter7 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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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椒房内明亮温暖。兴许是一直吵闹嬉笑的小公主，让偌大的宫殿更添一份生气。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晚膳，三鲜肥鸡，五候鲭【1】，茄汁明虾，白银圆菜，奶汤蒲菜，梨花豆腐汤。
雍容华贵的椒房之主唤来儿女用膳，亲手给他们盛汤。我挨着萧起坐下，没过一会儿又往萧起身边挤了挤。他也不恼，一直向我碗里夹菜。
“月儿，又没规矩了。让哥哥好好吃饭。”虽是呵斥，母后的声音却十分温柔，毫无说服力。
我嘟起嘴装作没听到，将辣椒韭菜大蒜全夹给了萧起。
母后推给我俩一盘她刚剥好的虾：“起儿，你太宠着月儿了。”
“妹妹本来就是用来宠的。”
我笑弯了眼，不顾嘴上的油凑过去亲了萧起一口：“大哥最好了。”
萧起脸上的表情略尴尬，既想指责我把油弄到他脸上，又为我的吻感到开心。母后伸手用手帕给他擦干净脸，摇摇头：“月儿，你大哥已经十一岁了，不要老是亲他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亲大哥了？”我放下筷子，不开心了。
“男女有别。你这个小坏蛋，你大哥读书时你缠着他，吃饭时也缠着他，睡觉时也要和他一起睡。等你大哥以后成亲了，你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了。”
“成亲是什么？”
“成亲就是像父皇和母后这样在一起，厮守终生。”
我歪着头望着母后：“我不用和大哥成亲也能和大哥在一起啊。”
“傻孩子，这不一样啊。你和起儿是兄妹啊。”
我愣愣地看着萧起：“大哥，这是真的么？”
他点点头。
“那大哥能不成亲么？”
母后又好气又好笑：“他不成亲，难道和你过一辈子？你这个小坏蛋！”
萧起只是用我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我当他是无声的拒绝。于是接下来母后和萧起怎么劝我哄我，我都不肯再动筷子了。
就寝时我一反常态地没有闹着和萧起一起睡，自己一个人在床上翻来滚去，满脑子都是那句“等你大哥以后成亲了，你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了”。
大哥成亲后，我就不能把不喜欢吃的东西塞给他，不能在他写字读书时非要和他挤在一张椅子上，不能让他喂我吃饭，不能亲亲他，不能在不开心的时候吵着要见他，不能和他一起睡觉了么。
想着想着我落下泪来，更加想念他的怀抱。我跳下床，鞋也不穿地跑进萧起的寝殿，也不顾他已经睡着了，一边哭一边伸手摇晃他。
萧起睡眼朦胧。我一见他醒来就抽抽噎噎：“大哥，你能不能不成亲？”
他吓了一跳，见我赤脚站着沉下脸来：“怎么光着脚？那些侍女怎么伺候你的！”说着迅速掀开被子把我抱上床，冻得冰凉的脚被他捂着揉搓。
“大哥，你能不能不成亲？”蜷缩在他怀里，心里原本火星般的委屈如今烧的更加旺盛，我反反复复地只会说这一句。他只是沉默，半晌才道：“阿月，你为什么不想要我成亲？”
“成了亲，大哥就不会对我好了。”
轻轻拍着我的背的手停顿了一下，他的下巴搁在我的头上，因此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不会的，我会一直对阿月好的。”
得到了这样的承诺，我又高兴起来，眼泪也不掉了，抱着暖烘烘的大哥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是被摇醒的，以及殿外震天的喊杀声，宫女太监的尖叫声。
母后只穿了一件中衣，披头散发，美丽的脸上尽是惊慌恐惧：“起儿，月儿，快走！”
我茫然地被拉起来。萧起虽极力保持镇定，但那只紧紧握着我的手却在发抖。殿外的喊杀声惨叫声愈来愈烈，隐隐听到有人在喊“清君侧”。浓重的血腥味从窗外弥漫进来。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椒房殿内的太监宫女四散逃逸，却无人来关心我们母子三人的安全。母后和萧起费力地推动着巨大的花瓶，伴随着巨大的噪音，花瓶后的墙壁上突然打开了，一条密道出现在眼前。与此同时，殿外忽然传来了更为惨烈的叫声，更有鲜血喷在门上，染红了那雪白的门棂。
再是不懂事，我也明白宫中出大事了。父皇在哪？羽林军在哪？为什么还不来保护我们？
“大哥，父皇呢？”
“父皇在安全的地方等着我们。”萧起将我的手抓得更紧，拉着我进入密道。我转头对母后喊道：“母后，快进来！”
这时，母后却笑了，那笑容比御花园中任何一朵花都要美，却充满了悲戚。“起儿，这条秘道通往御花园的假山，出去后带着月儿去你外公家。你是哥哥，月儿犯了天大的错你也要原谅她。你是皇子，要从你父皇那里承担起责任。”
萧起往前踏出一大步，声音颤抖：“母后，您……”
“密道需要有人关闭。月儿，你要好好听你父皇和大哥的话，女儿家可不能总是调皮胡闹。”
我越听越不对劲，母后这是要和我们分开么？她为什么还站在花瓶那儿，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母后生自江南水乡，娇小玲珑，吴侬软语，此刻却独自推动着一人高的花瓶，泪如雨下。密道一点一点地关闭了。我想冲出去，却被萧起死死抱着，脖颈上温热湿润。
“原谅我，不能看着你们长大了。”叹息般的话语，那是母后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画面忽地一转，狰狞恐怖的夜变成了明媚和煦的日。
杨柳依依，春光无限好。太子东宫的湖边，我在柳树下徘徊逡巡，时不时踢踢无辜的柳树，心里紧张非常。
好在等待的人很快就来了。日理万机的太子殿下信步而来，本是冷淡的面容见到我后流露出几分暖意：“阿月，怎么不去书房等我？”
“书房里只有书，无趣得很。”而且也不适合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太傅昨日还说你不愿背书呢。阿月，你该静下心来好好读书。”
我不满地嘟起嘴：“大哥，你怎么总是教训我？三哥就不会逼着我读无聊的书。”
萧起无奈地摇摇头：“好好好，我不教训你了。说吧，你又惹了什么事。”
“我才没惹事呢！大哥，我有件事想告诉你。”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我更加不自在了，双颊滚烫，垂下眸子不敢和他对视。
“嗯，我听着。”他向我靠近一步，我直愣愣地盯着那双绣着鹤舞祥云的黑靴子，舌头像打结了一般吐不出一个字。
“吞吞吐吐的可不像阿月。”他捧起我的脸，那双素来锐利的眸子里毫无锋芒，温暖得如同四月的青草。
我鼓起勇气，直视着自己的亲生哥哥：“大哥，我喜欢你。”
萧起一怔，眼眸里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后唇角勾起：“傻丫头，我也喜欢阿月。阿月虽然不像寻常女儿家那样温顺，但哥哥也是喜欢的紧。”
“不是的！”我急急打断，脸上更加烫了，“我是把你当作一个男人来喜欢的！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厮守终生!”
“住口！混账东西！”青年脸上的温柔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冷厉，“平日只当你顽劣，没想到满口大逆不道！”
我呆呆地望着他。大哥从来没有这样训斥过我，他只会温柔的哄着我给我收拾烂摊子，他的怀抱只接纳过我……只觉得心像是被鞭子抽打着，好疼。
“罚你禁足一月！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见我！”太子殿下拂袖而去，像躲避什么恶心东西一样脚步匆匆。
而那禁足的一月里，钱丞相家的嫡女钱红柔被选定为太子正妃，择吉日大婚。
“不要！母后！母后！大哥！不要骂我，我再也不喜欢你了！我再也不说出口了！求求你们，不要离开我！”
“公主？公主，醒一醒！”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打着我的脸，伴随着焦急的呼唤。我下意识的抓住那只手，睁开眼来，充斥着血光的椒房殿消失了，也没有令人痛苦的太子东宫。俊秀文雅的青年半跪在我身前，用柔软的丝帕擦拭着我满脸的泪水。
我的身上盖着他的外袍。我茫然地盯着眼前这个人，贪恋那只手的温暖。他反握住我的手，目光关切又怜惜，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吓到我：“公主做噩梦了？”
我轻轻点头。
“能和我说说这个梦么？”我摇头。
他不恼：“那我扶公主起来如何？”
我犹豫了一下，由他把我扶到草地上，这才发现我还赤裸着双足，脸唰地红了：“你把脸转过去。”
百里宁狡黠地笑了：“公主，我记得按照迹雪风俗，女子的双足除了父兄，只有夫君能看到。”
“我也记得，想娶本殿下的人，必须容貌堪比我三哥，或才学胜过花侍郎。”
“难道我的相貌入不了公主的眼么？”细长的凤眸里包含委屈，竟意外地可爱。
我不理他，伸手去拿鞋袜。他却抢先捧住我的左脚，细细地打量。我又羞又恼，伸脚踹他，他不躲，堪堪受了那一踹。
“你做什么！”
“就当是不小心看到了殿下的玉足的赔礼，我替殿下穿鞋吧。”百里宁抬头凝视我，那诚恳缱绻的眼神，似乎山中矗立百年的磐石都会为之动摇。
我默许了他的行为。他乐呵呵地拿起我的袜子套在我的脚上，掌心干燥粗糙，手指修长漂亮。听闻静王文武双全，既能与武将开怀畅饮，亦可和文人风花雪月。而现今，那双操控兵器，摆弄乐艺的手正小心翼翼地伺候我。陡然间，生出几分可耻的自得。
穿好鞋袜后他自觉地离我半尺远坐着。我盯着他半晌，幽幽道：“过来抱抱我。”
贵公子瞪大了狭长的眼睛，半张着嘴，似乎难以置信，好半天才慢慢挪过来，伸手抱我入怀。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兰香，体温亦使人安心。我满意地靠在他怀里，感觉到环绕在腰间的手臂渐渐收紧。鉴于他的怀抱平复了我的不安与战栗，我任由这个人紧紧抱着我。
我汲取你的温暖，你却什么也得不到，你会容忍这样的自私与贪欲么？这样的我，也值得么？
“百里宁，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我喜欢你的眼睛。”
眼睛？这双天生异眸？“那如果我没有这双蓝眼睛呢？”
“我喜欢你的眼睛里洋溢着喜悦，不愿让你的眼睛沾上一丝一毫的不快乐。至于它是什么颜色，不重要。”他忽地凑近我，眼神迷离诱人，如同那漩涡一般吸引人心。我的心怦怦直跳，紧张得闭上了双眼。
温柔的吻先是落到眼上。他吻了又吻我的眼睛，随后亲吻我的眼角，脸颊，耳垂，嘴角，下巴。最后，那片薄薄的唇轻轻地覆上我的唇，只稍微碰触了一下旋即离开。
【1】五候鲭：据《西京杂记》卷二记载，“五侯不相能，宾客不得来往。娄护丰辩，传食五侯间，各得其欢心，竞致奇膳。护乃合以为鲭，世称五侯鲭，以为奇味焉。”五侯鲭即西汉息乡侯娄护和他舅母的五位儿子，王氏五侯家传食的一道美味。苏轼曾赞，“今君坐致五候鲭，尽是猩唇与熊白。”
【2】椒房：西汉未央宫皇后所居殿名，亦称椒室。因以椒和泥涂墙壁得名。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