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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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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二
傅玉声在南京过了几日才终于回到上海。
去年年底的时候欧洲和美利坚的局势都不大好,到了这一年便愈发的变幻莫测起来,国外的银价跌落得厉害,国内的银价却犹自不变。眼看着这样天大的机会,许多做贸易的人都动了心思,犹太人葛立芒知道他在银行有相熟的朋友,便和他商议这件事来。
傅玉声因为办船运公司开销太大,已经将手中另一家纱厂的股票尽数变卖了,还向银行借贷了大量的资金,其间也曾动起了变卖房产的心思。这个消息来得恰到好处,他和何应敏便定了主意,要赌上一赌,想赚这一笔投机的钱。
等到了五六月份,国外的银价简直落了三成有余,他们也因为这件事照实大赚了一笔,何应敏挪用了银行的钱也尽数还清,还大发横财,简直神不知鬼不觉。
傅玉声从东台回到上海,手头其实堆积了许多公务和私事。可他头一件,就是给陆少棋写了一封长信。
他在东台乡下想不明白的事,在回到上海时,却渐渐的明白了。如今他和陆少棋远隔着千山万水,也不知是否还有相聚的一日,他既然对陆少棋没有那种念头,便不该拿着两年之约当挡箭牌,拴着旁人不放。这件事其实错的是他。
他的信写得很长,厚厚的一叠,无非是写了自己对他并无半点爱情,不该抱着欺瞒的态度荒废他两年的岁月。又写到两年之约于他,仿佛一个没有锁的囚笼。他公司的事情忙碌,并没有闲情去同谁恋爱,可他却不愿少棋受这样的约束,他在信里写道,玫瑰那样的扎手,却总有许多的人爱她。我想你的性子是骄纵了些,可到底有着家庭的缘故,并不能独独怪你自己。况且你原本也有很好的一面,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想来也受了磨砺,改了脾气,本该有适合你的爱人同你一起。
他又在信里写了许多自己的不是,总而言之,就打定主意要了断两人之间藕断丝连的关系罢了。
写完之后自己也念过一遍,觉得这样一封信寄了出去,实在颇为可恨。倒好像是因为陆家失了势,所以他这样着急的撇清。
可他仍是去了租界的邮局,将这封信寄了出去。从此之后,又多了一桩心事,每日都牵挂在心。
他回到上海以后,仍一直住在福熙路这里。结果为了这个缘故,夏天的时候还出了一件大事,闹得厉害极了。
因为近来电影院里有了有声的电影,众人都纷纷慕名去看,一时影院里人头攒动,成了一件极热闹的事。傅玉庭在学校念书,若是没有放假,每礼拜便只能休礼拜日一天,对于有声电影这样的事,更是趋之若鹜,有时杨秋心为着家庭教师的职责,还要带着傅玉庭去看电影。
不料有一次在电影院外被电影公司的人瞧见了,相中了。大约是她生得美丽出众,所以被人邀去出演一部电影。杨秋心原本就是一个活泼大胆的性格,自己对于这件银幕上的事又很有些兴趣,只觉得像是在玩一样,便满口的答应了。
这原本是一件好事,可她在银幕上的样子实在太过迷人,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吸引了无数的人,出演之后竟然一炮而红,全上海都知道电影界有这样一位美艳动人的秋心小姐,于是成了电影界一位冉冉升起的明星。
她这样突如其来的红了,期间却还在做着傅家的家庭教师,于是坊间小报又传出了流言来,说她是傅玉声金屋藏娇的情人,小报上各种各样的故事也是铺天盖地,于是杨秋心就愈发的如日中天了。傅玉庭的名字在报纸上也是四处可见,却没有半点真实。
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完没了的花边新闻,自然也传到了傅景园的耳中,惹得他恼怒不已,在家里大发了一通脾气,做主辞退了杨秋心,又逼傅玉声尽快的登报离婚。
傅玉声口头答应得很好,安抚着傅景园的脾气,发誓说一旦有了合适的人选,就休妻再娶,私底下却没有任何的行动。
他对于离婚这件事,实在是很不以为然,他实在没有什么想要结婚的人,也不想对陆少瑜的声誉造成损害,可是这些又是不能够说给父亲听的理由,所以也只好闷在心里,有时在信里写上几句,写完仍旧收在匣子里,并没有人看到。
杨秋心这样一举成名,跨入名流之列,也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好事,却独独落在了她的身上,实在是令人感慨。渐渐的,各种酒会晚宴之上,也出现了她的身影。那些出名的男女明星倒也罢了,她也是有所耳闻,倒是那些工商政界的名人,除了傅玉声她一概都不认识,于是就更显得她对傅玉声同别人不大一样。这样一来,她同傅玉声出双入对,行迹亲密的流言,竟仿佛慢慢的落实了一般。
杨秋心对这些小报里编造的故事却毫不在意,她说:“若是我要在意,哪里在意得过来呢?若是我真的在意,便中了他们的圈套,所以我才不去理睬。他们没了趣味,就好像啤酒上的泡沫,会慢慢的消沉下去了!”
傅玉声见她不去分辨,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况且他身处在这个花花的境地,对于那些肮脏的事情看得多了,知道有着这样一种流言,反倒于她有些说不出的好处,于是也就默认了,并不去否认。
赵永京还因为这件事情取笑过傅玉声,说已经数不清他到底有多少位情人了。傅玉声便笑着回答说:“若是有个法庭可以请他们来对质,只怕就不剩下几位了。”
赵永京同杨秋心很是要好,不过杨秋心一出了名,赵永京就连面也很少同她见了。杨秋心收到了电影公司的酬劳,就租了漂亮的公寓,他也不曾去过。杨秋心邀请过他几次,见他总是不肯来,便有点生气,同傅玉声说:“我请他来我这里坐一坐,他为什么这样推三阻四,总是不理人?他是不是觉得我演了戏,抛头露面,见不得他了吗?”
有一次又同他说:“他为什么不能够明白?我与他,虽然同时念书,却念的是两样书。他念书出来可以做律师,可以做教授,总是体面的。可我念书念得再厉害,出来却只也能做个打字员,做秘书。如今有一条路可以让我走得更容易些,他为什么不能够体谅我呢?”
傅玉声起初不解,便同赵永京说:“你同她既是同学,又是好友,又不是前清的旧民,你去她的新居坐上一坐,什么话不能开口说呢?为什么要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赵永京犹豫片刻,才说:“她如今名声太大了,我不能够去见她。”
他这番话一说出口,傅玉声心里便有些明白了。大约是他所做的事情,不能够受到外界的瞩目,所以要这样收敛行迹,避人耳目。
因为陆少瑜的缘故,傅玉声对于这些事情总是格外的敏感。他之前就隐约的察觉到赵永京必然是受了某种主义的影响,或许是和陆少瑜一样的,又或者正在往陆少瑜的路上走去。只是赵永京从来也没有同他当真的说过什么,他也不好明白的开口询问,两人的言谈之中皆是意会,都是点到为止罢了。
傅玉声深感杨秋心的委屈和心酸,虽然体谅赵永京,却还是忍不住要劝他,说:“你既然不曾忘记她这个朋友,又何必要这样的冷落她?若是不方便相见,那么电话和信件都是很便利的联络方式,哪怕是要断交,也总要有个缘由告诉她知道吧?”
赵永京很是为难,他最后只是说:“她有了新的朋友,就会忘记旧的朋友了。况且我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朋友罢了。”
因为这件事正中傅玉声的心事,所以那段时间他只要见到杨秋心,便想起自己,一样被拒之门外,连句解释也没有,心里免不了感同身受,便很是难过。
傅玉声回到了上海,总想起廷玉的那个有些破旧的小木马,怕他没有什么别的玩具,便把百货公司里的玩具买了许多,又特意写了一封很客气的短信,派人送去东台,结果却被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
去的人回来,也很是讪讪,他看到信也不曾拆开,心里很明白,孟青那时同他说的话,并不是意气用事,而是当真。
或许对那个人来说,他如今连一个寻常的朋友都算不上了。
他想起从东台到南京的一路上,那个人虽然尽心的照顾着他,却又那么的疏远客气,与往日里亲热的情形简直是天壤之别,便愈发的伤心。
可他终究还是不能够死心。
若是那么容易就将这个人抛却到脑后,他也不至于这样的痛苦了。
他给陆少棋的信寄出之后,迟迟不见回复,便忍不住担心,怕寄出的信半路遗失,并不曾被人收到。他心里猜测着,陆少棋若是收到了信,便不会这样的沉默,只怕电报早早的就拍来了。
之前那样冲动的去了东台,也不知是受了什么的驱使,还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气捅破,他已经十分的后悔了。
事到如今,陆少棋那边音信全无,他就被困在了这里,无颜再去东台,仿佛落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可他心里其实也明白,想要陆少棋同他“好聚好散”,就像是寄希望于泡影,转瞬便会破裂。
他正在这里一筹莫展之际,骆红花派人悄悄的捎了话过来,说徐世伟的人已经抓到了,正关在码头上,要等孟青回来再处置。
傅玉声听到这个消息,也很是意外。原以为捉不到了,却不料终究善恶有报,让他落在了骆红花的手里。
他觉着这件事或许是个契机,可以将孟青请回上海来。他心里生出了这样的念头,当下就去见骆红花,问她是不是已经派人去告诉孟青这个消息了。
骆红花听了他这句话,却似笑非笑,说:“三爷这话问得便有些奇怪了,我都不知他人在哪里,怎么好派人去告诉他这个消息呢?”
傅玉声被他这么一问,反倒不好开口了,也不说自己才去过东台,便说:“韩九他们总是知道的吧?”
骆红花笑吟吟的看着他,说:“三爷既然这样说,那就先告诉了韩九吧。”她打量着傅玉声,自言自语般的说道,“我想总得有个人去找阿生,这个人究竟怎么处置,还得要他来拿主意才好。他还得回来上海一趟。”
傅玉声是最想孟青回来的,听了满心的赞同,连忙顺着她的话说:“是呀,终究是凤萍的兄弟,也不是外人,旁人也说不上甚么话。”
骆红花顿了一顿,又说:“没有旁人说话的余地,可三爷总能说上话的。当初也多亏了你,不然还不知道要闹成个什么样子呢。”她喝了口茶,仿佛不经意的说了一句,“对了,三爷不是前阵子刚去过东台吗?”
傅玉声心口一跳,不料她的消息这样灵通,便有些尴尬。骆红花见他为难,便笑了一下,说:“前些日子阿生寄了封信给我,说起码头上的事情,要我多帮三爷的忙。他还说三爷去东台时生了病,问我你的病好全了不曾。”
傅玉声颇有些意外,不料他们两个人还有书信来往,更不料孟青会在信里问起他的身体,心里一冷一热,也不知是着恼多些还是欢喜多些。
因为骆红花和孟青离了婚的缘故,他在骆红花面前总是有些尴尬的,讪讪的说:“他许久不曾回来,我想着正好也想去乡下散散心,所以就去了。”
骆红花凝神看他片刻,然后才问他:“三爷,阿生是不是不打算回上海了?”
傅玉声心底发苦,摇了摇头,说:“这我如何知道呢?”
骆红花一手托着腮,悠然的望着窗外,闲闲的说道:“反正我在信里说,三爷并不象是生着病的样子,他还交着一个极漂亮的女朋友哩。”
傅玉声被她唬了一跳,站了起来,着急的辩解道:“红花姑娘!话实在不可以乱说的。我同杨秋心只是寻常的朋友,小报上那样胡乱的写写也就罢了,怎么你也跟着他们浑说一气?”
骆红花斯条慢理的反问他道:“三爷,你怕什么。就算你有妻子,也还可以纳妾的,并没有谁不许你交女朋友呀?”
傅玉声急得出了一身的汗,他想着孟青人在东台,哪里会看到这些小报,所以报纸上写得再离谱,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却不料这里还有一个眼神报,千里迢迢的写了信过去送消息。
骆红花见他发起急来,终于忍不出笑出了声,她说:“三爷,你放心好了,我同他说这些做什么呢?”
傅玉声这一颗心又上又下,这时间才终于放回了胸中,暗自的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