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生物局 所谓信念， ...
-
生物局局长尤尔根克林斯曼今年只有四十五岁，可是他决定明年就放自己退休。说实话，他并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不，岂止是不喜欢，简直……
「这是什么？」他眼尖地看到副手奥利弗比埃尔霍夫握在手里的纸团。「拿给我看一下。」
「不……没什么……」
「奥利弗，我说请拿给我看一下。」克林斯曼没有咆哮，但声音里的威慑令人不寒而栗。
他展开那团湿漉漉的纸，看样子是刚刚从墙上剥落下来的——
「尊敬的局长，您好！不知您会不会对这个年代已经十分少见的纸质抗议书感兴趣呢？我们并不喜欢这样落后的方式，可想必您的个人邮箱被爆的话，会很困扰吧？所以我们采用这样的方式进行抗议——」
「生物局不能以游离于法律之外的权利，禁锢人类科技的发展，禁锢追求知识的人心！就在不远的未来，生物局，包括局长您，都将被钉上人类文明史的耻辱柱！——『天火』敬上」
「又是无聊的科学团体……」比埃尔霍夫摊着手，无奈地耸了耸肩。
「从我接手的第一天就不断地收到这样的信，有的抗议，有的警告，有的威胁——」克林斯曼静静地苦笑了一下，「还有一次甚至烧了我的家……」
比埃尔霍夫记得那次恶意纵火事件，也是某个激进的科学会为了发泄对判决的不满，将矛头对准了局长、当时还很年轻的克林斯曼。幸而当时家中无人，只是房屋被损毁了，因此克林斯曼并没有要求警方追查犯罪者。
「常常有人认为这份工作需要坚定的信念，可实际上，奥利弗，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也不是，局长。」比埃尔霍夫用手指轻轻敲着咖啡碟。「像我们这种没有政界或军方背景的人，思考问题的角度总还是……」
「我年轻的时候是个激进分子，极度排斥技术崇拜，尤其看到现代社会中，人们是如此地依赖机器和网络……我那时和人争论总是提出这样的观点，一味地迷信科学，和一味地信仰上帝，又有什么区别呢？本质都是一种迷信罢了。」克林斯曼好整以暇地半眯起眼睛，透过咖啡杯中腾起的热气，望向比埃尔霍夫。
「我总是很好奇，为什么明知这条线不可逾越，却还是有那么多卓有成就的科学家、学者，义无反顾地去撞雷区呢？」
「奥利弗，多年不进实验室，你是不是已经忘了……那种感觉？」克林斯曼再一次发出苦笑，扫视过眼前的文件。「简直就像飞蛾扑火……这是人类的天性吧，我想。总有一部分人，不甘于现实，渴望看到更高、更远的世界。」
「不，我没忘。我记得我十二岁得到的生日礼物是一架显微镜，到现在，我看见显微镜还是会心跳不止，就像见到中学时偷偷喜欢的女生……」比埃尔霍夫老实地承认。
「哈哈！再这样聊下去，我们很可能就要被拉到那边了！」克林斯曼调出一份监控报告，并将它投影在办公室的玻璃上。「科技无罪，追求知识的心呢？」
「说实话，奥利弗，这些问题我始终没能得出答案。一百年之后我们是英雄还是罪人？天知道。」
「我不在乎……」比埃尔霍夫快速浏览着监控报告，又回过头张望了一下克林斯曼。
「看，我们的老朋友！」屏幕下方出现一枚绿白相间的巨大LOGO。
「尤尔根，你会在乎吗？」
「在乎？你觉得我们这样的人需要在乎什么吗？身份，荣誉？……这个托马斯……居然把数据修正得这么漂亮！」
克林斯曼一边敲击键盘，一边静静转过头。「边坚持，边怀疑；边怀疑，边坚持……简直如同走钢丝，那种负罪和自信同时撕扯着你，让你觉得整个人都要分裂……可是奥利，相信我，这工作只有我们这样的人才能做。」
「信念这东西，愈是坚固，崩溃起来愈是迅速和彻底。」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比埃尔霍夫端详着凝固在屏幕上的脸孔——是威悉生物科技中从未有过前科的研究员，那张俊秀却毫无表情的脸，令人完全猜不透这是怎样的人。
-----------------------------------
「米夏，今天我要做个实验，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一进实验室，弗林斯就对巴拉克说。
「是怎样的呢？」
弗林斯扬起手中的全视角传感头盔，「它能让我看到你看到的世界。」
这种头盔并不稀奇，通常在游戏玩家中受到欢迎，将其连上电脑后，可逼真地展现出游戏里的世界。更有甚者还会购买感应服，穿上之后，内置的微量电流刺激，使身体产生诸如被火烧、刀刺的感觉。
当然弗林斯手里拿着的并不是一般的传感头盔，除了普通头盔应有的传感功能外，还嵌入了他自己编写的程序，以更好地同计算机进行匹配。他熟练地把线连好，然后戴上头盔坐在巴拉克面前——如果能把大屏幕算作巴拉克的脸的话……
「等等！我……我可以拒绝吗！」弗林斯听到巴拉克慌张的叫声，却并没有把头盔摘下来。
「怎么了？会有不舒服的感觉？」
「不是这样！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在这台计算机里的感觉……就像自己一会儿变得很大很大，充满整个宇宙，世界上所有地方我都能看见，一会儿又缩成一点点小，周围特别狭窄黑暗，怎么走也走不出去……人的感觉，什么冷啊热啊困啊疼啊，我都已经没概念了！」
「那又怎么样？」
「所以这是我的……隐私！不要把我当做实验对象！」
「我没有。」弗林斯向巴拉克解释，「只是我需要得到量子思维运作时的框架图，想试试能不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能帮我这一次吗？」他说得那样诚恳，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我不会去想托斯滕，不会去想关于托斯滕的事……」弗林斯听见巴拉克不断小声咕哝，差一点儿没笑出声来。
人的大脑就是这样，越提醒自己不去想什么，就越会想起什么。
于是弗林斯看见少年时的自己站在眼前，这种感觉有点像照镜子，映出的却是年轻的过去——板着面孔，眼睛里似乎还闪烁着不服气的火苗，少年弗林斯的脸像卡壳的录像带，久久凝固在那样难看的表情上。
「米夏，这就是你记得的我的样子？」
「对，你总不笑……」
「好好的干嘛要笑？！」
「因为你笑起来很好看啊。」弗林斯听见巴拉克清晰却小声的话语落在耳边，像一根针刺痛了耳膜。
弗林斯一幕幕浏览过去，巴拉克的一生如同蒙太奇般剪辑起来的碎片。第一次踢球的兴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漏在地上；总跑过来吵架挑刺的、脸色冷淡的少年，金红色的夕阳把他的背影涂得像是油画；在重要比赛中罚丢点球的懊悔，脚趾碰到足球的触感；迎面吹来的风带有淡淡的青草味儿，金灿灿的奖杯抱在怀里，晃花了眼睛……
「托斯滕，你严重侵犯了我的个人隐私……」巴拉克不满地嘟囔，可也没再要求弗林斯摘下头盔了。
「我对你的隐私不感兴趣啦。」弗林斯故意装出轻描淡写的语气，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绝对没有这样做的资格，以及，这样做的必要。实验什么的本来只是借口而已——弗林斯真正的目的，是想看一看自己在对方眼中的样子。
这么多年过去，我们都不再是小孩子了。米夏，你对我的事情……是怎样想的呢？
他看见自己的脸再次出现在眼前，不，这次显得有些奇怪，弗林斯眨了眨眼睛，反复确认——没错，这不是少年时代的自己，而是巴拉克想象中的长大了的自己。因为不是真实见到、而只是在脑海中勾勒出的面孔吧，那张脸看起来飘忽不定，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虽然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但我偶尔还是会想起你。不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巴拉克安静的声音在耳边流淌，弗林斯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揪紧了。
「我总想着，到最后那个人也没有对我笑一下啊，明明我们在一起踢得那么痛快，真的，我再也没有遇到过比你更合拍的搭档。本来以为我们可以一起踢球，一直踢到世界杯决赛上……」
「那辆大巴撞在护栏上之后，身体不能动了，我急得要命，就像做了个噩梦似的，明明有人在后面追我，四肢却怎么都动不了，这时候我就看见了你。我当时就想啊，难道你已经比我先死了？！不可能啊……」
弗林斯看着那些濒死的画面一闪而过，速度太快了，根本无法捕捉出其中的细节。据说，死前大脑中会释放一种物质，作用类似于吗啡，使人产生美好的幻觉，因此感觉很轻松、很愉快……人们通常管这叫濒死体验。
「我看见你冲我笑！怎么可能呢托斯滕，我从来没见你那样对我笑过，所以特别吃惊。」
有些人的幻觉或许是上天堂，天使们垂手而立，唱出温柔的歌；有些人的幻觉或许是终于和日夜思念的人重逢，他们相互拥抱许诺再不分离；还有的幻觉是功成名就，是名扬四海，是家财万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快要死的时候居然想起你。」巴拉克轻描淡写地说。
弗林斯的笑脸停留在头盔里的屏幕上，折磨着那副脸孔的主人。他从未想过，巴拉克死前最后一幕的幻觉居然是自己的笑容——这么简单的事情。
这么简单的事情，这么简单——为什么在巴拉克活着的时候，做不到呢？
房间陷入死寂，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停止流动。
「米夏，你听说过皮格马利翁的奇迹吗？」弗林斯的声音听上去有一些颤抖，但他很快克制自己平静下来。
你知道吗，奇迹发生了，塑像被皮格马利翁的真心所打动，少女「复活」了，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生物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