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格马利翁的神话》隐士猫

5、交易 交换我们的

　　「这里是来自拜耳航天研发的最新消息，无人太空探索飞船蒂默号将进入最终调试阶段，该项目总负责人施奈德博士表示，他对成功发射充满信心……」
　　弗林斯呆呆地望着屏幕，心思却完全不在那架蒂默号上。他知道自己应该相信托马斯沙夫，却觉得已经没有任何能让自己逃脱罪名的方法。
　　在这个年代技术已经不是问题，问题是——社会学家、人类学家一致认为，令人无法想象的科技将会彻底扰乱现实秩序，产生伦理道德乃至于法律上的一系列混乱，从而给人类文明带来灾难。就拿克隆技术来说，克隆人究竟应该以怎样的身份生存在人类社会上？自然人有没有权利剥夺克隆人的器官组织？本质上他们是同一个人，可又是独立存在的两个客体，克隆人应该为自然人提供心脏或者大脑之后，再白白死去吗？再比如，以碳基芯片代替硅基芯片生物计算机，虽然能够大大提高运算能力，却在某种程度上带来认知的混乱——这究竟是生命，还是机器？同理，人们也不能够接受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的大脑信息被完整地输入量子计算机贮存并激活——只有造物主才能制造生命。
　　生物局就负责这不讨喜的活儿，他们监视所有大型生物工程项目，但凡出现未经审批的「越线者」，一律由生物局提起诉讼，将其送到联邦法庭上，而这些罪名和惩罚都相当可怖，用以警醒后人。
　　弗林斯认为这样做没错，需要这样的「线」……他见过克隆失败后，自母体内诞出的怪物，那种场景他真的不想再回忆起来。生命是需要被敬重的，人类的科技水平还远未达到可以代替造物主的程度，滥用生物科技的后果只会导致人类自身的灾难，犹如幼小的孩子摆弄火柴，总有一天会引火烧身。
　　「……我们不是医生！也不是上帝！」弗林斯知道博洛夫斯基是对的，可是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那个人偏偏是米夏埃尔巴拉克。
　　新闻播完了，弗林斯只隐隐记得报道里说蒂默号初步定于两个月后发射，别的好像什么也没听见。最近脑子里转动着太多念头和担忧，似乎已经……到极限了。
　　活着好累。只是一瞬间，弗林斯闪过这样的念头，随即又摇着头嘲笑自己太脆弱。
　　想要喝酒，想要找人聊天，最起码请让我发泄出来……
　　弗林斯的手指划过一排排名字，A,B,C,D……然后，他停了下来，接通对方的通信终端。
　　「奥利，你现在有空吗？我……」
　　「托斯滕！真是巧，今天才跟别人提起你！」屏幕上一头金发的男人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弗林斯看到那张脸孔，嘴角不由得挂上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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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马斯沙夫回到他的公寓，连领结也没松开，就直接倒在沙发里。
　　公寓家政服务系统确认主人的身份后，启动了晚间模式。巨大的投影幕自天花板上缓缓展开，沙夫预设的电视节目开始播放。
　　第一条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威悉生物科技的广告，沙夫先看到了阿洛夫斯经理，然后就是他自己的脸，笑眯眯地说着广告词。
　　「威悉生物科技，给您不一样的生命世界。」
　　以这种方式看到自己的形象真是别扭。沙夫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州立医学院，随即进入威悉生物科技公司属下的研究室工作，今年已是第三十个年头了。他在这里长大，又亲手培养了一批优秀的研究员，威悉生物科技就像是他的家一样。
　　脑海里出现了托斯滕弗林斯的脸。
　　「不，我决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摧毁我的实验室！」沙夫盯着大屏幕上投影出的公司LOGO，咬牙切齿地想。
　　他想起之前勾勒的计划，那艘无人太空探索飞行器……虽然希望渺茫，可必须试一试了。 「请帮我接通拜耳航天的鲁迪沃勒尔博士。」沙夫深吸一口气，「我是威悉生物科技的托马斯沙夫。」
　　「请稍等，正在为您接通。」扬声器里传出甜美的女声，随即切换到音乐等待模式，沙夫听出来是那支很有名的蓝色多瑙河。他静静听了一会儿，眼前居然浮现出漂浮于黑暗宇宙中，蓝色星球的幻象。
　　漆黑一片的宇宙背景中，它正在静静旋转。名为「地球」的人类的家园、千万分之一文明诞生的可能性，像一支永不停歇、永无止境的生命之舞。
　　「沙夫？托马斯沙夫？……威悉生物科技？」沃勒尔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迷惑不解，「请问……？」
　　「是这样的博士，我有重要的事情希望和您商量，不知您是否愿意拨冗？」
　　「这……虽然我很愿意，但沙夫博士，您也应该看到新闻了，飞行器再过两个月就要发射，这段时间真是忙得要转起来……」
　　「只要五分钟，不，一分钟就好！」沙夫提高了嗓门。「从已经公布的蒂默号相关参数来看，其实是预留了生命体的活动空间了吧？而且左侧舱门的空间做那么宽敞，看上去简直可以放得下一台冬眠机……只是因为冬眠机和体外循环系统重量太大，发射成本太高，所以不得不放弃了这个计划，不是吗？」
　　说完这一连串近乎于质问的话语，沙夫停下来喘了口气，「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冒犯，鲁迪博士——」
　　「……你想说什么？」沃勒尔的声音明显警觉起来，这副口吻更加坚定了沙夫之前的推测。
　　「我没有恶意，鲁迪博士。我只是希望我们有可以合作的机会……」
　　「合作？」
　　「对。合作。您一定没有忘记吧，我们上次的合作不是很成功吗？」沙夫一字一句地，祭出这数十年间从未动过的「秘密武器」。
　　他本以为那件事情永远过去了……
　　「……！」电话那头开始沉默，不过沙夫很有把握地耐心等待，他相信沃勒尔不会就这样切断通话。
　　是的，他有把握。
　　「鲁迪博士，其实我要谈的事情对您和拜耳航天绝对没有害处……请相信我！此外，我不知道您对生物科技有多少程度的了解，只是想先告诉您，这么些年我对这一行的理解——」沙夫做了个深呼吸，「生命，不一定是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