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格马利翁的神话》隐士猫

14、不再害怕死亡 如果我不能

　　弗林斯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不再快一些，巴拉克就会被安置在那台飞行器上，永远地离开这颗星球。
　　虽然明知道这样做是错的，弗林斯还是利用第零实验室的计算机开启了属于米洛斯拉夫克洛泽的资料库，利用克洛泽医生的ID调用器官克隆系统的使用权限……他惊讶地发现，留有后门的程序是多么可怕，尤其在这个对计算机已经依赖到无以复加的时代。
　　弗林斯当然不是黑客高手，只是，他面前有一台几乎无所不能的计算机——他终于懂得，人脑本身的机能加上超级运算能力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托斯滕，再跟我下一盘跳棋吧。」
　　「不了，谢谢。」
　　自巴拉克学会如何计算棋步，弗林斯再也没有赢过他。这台计算机现在只是一个婴儿——他在不断地为自己添加补丁和程序，以自动纠偏量子计算机本身运行时的细小偏差；他努力摸索这个新世界的法则，一旦编出计算框架（例如掌握了跳棋棋步的计算方法），便没有人可以敌过他。
　　弗林斯头一次产生了恐惧。如果这台计算机被别有用心的人所利用……小到令金融股票市场全面崩溃，大到在几个大国间挑起战争，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会下围棋吗？太有意思了！这比我下过的任何一种棋都要复杂和多变！」
　　弗林斯意识到，像这样和巴拉克进行日常对话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他必须抓紧时间……虽然他无法确定，将量子思维导回生物脑中会产生怎样的后果。从未有人这样尝试过，弗林斯几乎可以预见到自己的失败。
　　可是他必须试一次。
　　在入侵器官克隆系统时，弗林斯才发觉威悉的系统处于多么严密的保护之下，原因之一是鲍曼留下的应急程序正在运作中，如同一只狡猾的兔子戏弄着生物局追查的信号。
　　弗兰克鲍曼，威悉生物科技里最天才的网络专家……弗林斯并不十分解威悉和拜耳多年前的「合作」，却清楚知道，如果没有鲍曼的话，这间公司根本做不出现在的成就。不仅如此，说不定在多年前就因为各种违法实验而被查封了。
　　……
　　「嘿，马克，我做成了！」弗兰克鲍曼从椅子里跳起来，全然不像一个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的人。「这下生物局再也不会来找麻烦了……」
　　一头金褐色卷发的马克博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弗兰克，如果你不在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谨慎地再次检查了威悉的网络数据，没有发现可疑的信号。
　　「突然让我们销毁全部的脑备份，还真是伤脑筋啊。动物实验还好，可那些人类的脑……说实话，我看着觉得……这是在杀人么。」
　　鲍曼想起诺沃特尼。那个把好友的遗体送来、请求他们备份死者大脑的男人……那时候，量子思维干涉还不曾出现在生物局的黑名单上。
　　「你居然为了一个疯子如此拼命……」博得彻底摊在沙发里，如果可以的话，他打算就这样躺上个三天三夜。「那个人真是疯了，就没日没夜地守着一台贮存器，也不说要把脑备份激活，也不肯把它销毁。」
　　「你搞错了，我不是帮他，是帮公司。如果他那台贮存器被查到，你以为只有他会被追究责任吗？而且正如你说，他真是疯了，居然扬言要把那份备份放在公共网络里……」鲍曼开始陆续切断一些计算机的线路，以便更好地隐藏踪迹。「虽然我们都认为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可是谁知道呢？」
　　「与其说是帮他，还不如说是整个公司被绑架了，」鲍曼无奈地耸耸肩，这几天真是把他累得够呛……「不过幸好，抹去一台贮存器的编码比伪造数据容易多啦。如果是已经导入量子计算机中的脑备份，我就无能为力了……以后威悉再出这种事儿，我可就管不了啦。」
　　「你是觉得他很可怜吗？」博德微微眯起了本就细长的眼睛，表情中却流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狡诈的温柔。
　　鲍曼手里顿了一顿，然后粗着嗓子掩饰自己的心情。「没有的事！」
　　如果自己的朋友、遇到这种不幸……他偷偷地瞄了一眼博德的侧脸，熟悉的眉骨的形状、熟悉的大大的鼻头、熟悉的方下巴。
　　如果这个熟悉到腻歪了的人、不在了……
　　「那个人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博德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跟鲍曼搭话。「有这样一个重要到不愿失去的人也不错啊……」
　　「你说什么梦话，困了的话就赶紧打个盹吧。」
　　「如果知道这么重要这么在意的人，永远在某个地方沉睡的话……其实也不全然是绝望，弗兰克。」
　　「好好好，我没有可怜他……你安安静静睡你的觉行不行？！」
　　「因为那样的话，我将会变得不害怕死亡，说不定还会带点儿期待……而我们每个人都会死的，是不是？」
　　鲍曼回头去看的时候，博德已经陷入了熟睡，他就那样蜷缩在窄窄的沙发里，一条胳膊还耷拉了下来，像一条累惨的大狗。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机器运作时发出的轻微声音。
　　「谢谢你，马克。」鲍曼望着那张「熟悉到腻歪」的睡脸，嘴里喃喃自语。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感谢博德什么——感谢他这两天帮了自己很多忙？感谢他拿自己当朋友？感谢他……
　　说不定，只是谢谢他一直在身边。
　　鲍曼抓过椅背上挂着的自己的夹克，胡乱地扯平，然后小心翼翼地盖在博德身上。他睡得太香太沉，连嘴都微微张开，看上去傻透了……鲍曼有点儿想笑，还想捉弄他。
　　可最终，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颊。
　　「睡个好觉吧，晚安。」
　　……
　　弗林斯在巴拉克的帮助下，看到了当年威悉和拜耳那次「合作」的资料。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鲍曼会去帮一个陌生人，为什么沙夫煞费苦心，为什么沃勒尔同意让计算机搭上飞行器……
　　以及，为什么自己不再害怕死亡。
　　「因为那样的话，我将会变得不害怕死亡，说不定还会带点儿期待……而我们每个人都会死的，是不是？」
　　马克博得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撞得耳膜和心口一道隐隐作痛……
　　弗林斯咬住嘴唇，平静地点开计算机里的程序，那是威悉生物科技的志愿者申请序列……
　　如果我不可能让你活过来的话——至少还可以陪你一起成为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