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回 知青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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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凤啊，眼瞅要恢复什么高考俩，剩下那几个知青也该走俩，最后的一班岗可得给俺站好啊！”丰太村革委会的王书记是个山东人，当年闯关东过来东北的，后来在这个村就扎了根。
他披着已经洗的发白的中山装样式蓝棉袄，表情有些凝重，长满老茧的黝黑手慢条斯理的装着烟袋锅子。
“放心吧，王书记，你说这些文化人天天琢磨着咋回城，这回可遂了他们的心愿了。”王桂凤拿起炉钩子捅了捅炉膛。
她梳着利索的短发，漂亮的绿色的军大衣被她穿的英气逼人，站在炉子前的姿态也颇有领导气质，但她说话的口气倒不像她的外表，有点令人难以亲近。
“你这个闺女是个好人，俺知道你同情那几个知青，但是能不能回城的这件事你可不能马虎，要综合他们的表现，家庭成分，个人档案啥的，不要等到高考后政审的时候出问题啊，那时候就是俺们的责任倆！”
“哎呀，书记啊，你没看报吗，上面把政审的标准都改了，不会有啥问题的。”王桂凤倒了杯开水给他。
“俺识字不多，到时候给俺念念吧。”老书记吐着烟雾：“那既然这样，咱也没那么多顾虑了，你就看着办吧，别太宽松啊，整个儿表现是最重要的啊。”
“行，就交给我整吧。”爽朗的语气。
王书记磕的磕的烟灰，站起身拉了拉衣裳：“那你忙吧，俺得回去看看俺的小妮儿二梅子儿，不知道又上野哪去俩？”
“那您加点小心，雪天路滑啊。”她撩开厚重的门帘，大声的叮嘱这个有点罗锅的书记。
“晓得倆。”王书记头也不回的大步向前走去。
“姐，姐......”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帘子传来。
“豆子！你咋来了，你这个孩子啊，来来来快进来！”赶紧提溜着这个冻得满脸通红的小男孩到炉子旁烤烤火。
她把豆子的狗皮小帽摘下来掸了掸上面的雪，看见他拿着一串冰糖葫芦。
“我不是让你在李婶子家好好呆着吗？出来瞎跑啥！”用力戳了他几下额头“还有，明知道李婶子家不富裕，怎么还死皮赖脸的要糖葫芦呢，姐平时就这么教你的！”
“姐，不是婶子买的。”瞪着精灵的小眼睛，瘪小嘴儿说着。
“不是？那是谁买的！”
“是朱二哥买的，今天我刚到婶子家朱二哥就来了，他说带我进县城玩，到城里就给我买了一个糖葫芦了。”
“我不是你跟过吗，不要乱拿别人的东西，你这死孩子怎么就不听呢。”她抬手就打他的屁股。“哎呀，姐，真的不是我要求的，是朱二哥主动给我买的，还有，姐，朱二哥应该稀罕你，想给我当姐夫。”厚厚的棉裤伤不了他半分。
“说啥呢！小小年纪还会胡说八道了，我看你就是揍的轻！”又狠狠的戳了他一下。
“真的！他对咱家多照顾，前几天的鸡窝还是他修的，要不然那些鸡都冻死了，我就吃不着鸡蛋了，不吃鸡蛋我怎么长大个啊，不长大个我......”
“别叨叨了，小孩子家家的嘴咋这么碎呢，管好你自己得了，大人的事别到处瞎吵吵。”
“我知道的，姐，你是嫌朱二哥身体不好，上回给咱家修完鸡窝回去就感冒发烧了。可是，姐，你这个资产阶级的偏见思想，今天，就在县城里头，有几个流氓欺负要一个姐姐，朱二哥跟他们说几句话就把那几个坏蛋吓跑了，我觉得朱二哥挺厉害的。”豆子趴在她的膝盖，小声的表达他的意见。
听说自家的弟弟说出资产阶级来，王桂凤笑出声来。“小兔崽子，你懂啥是资产阶级，说着还一套套的。”她知道朱二哥对他有意思，但她的心里有些犹豫。
“婶子说朱二哥比咱家条件好，你嫁过去不会吃亏的。等我大一点，我就能出去挣钱了，到时候我和朱二哥一起照顾你。”豆子继续游说，爹娘死的早，都是姐姐拉拔他，他知道姐姐不容易。王桂凤淡淡一笑，知道豆子懂事，再说他不想让豆子长大只能出去打工，干一些力气活，她让豆子跟那些知青一样，以后也参加个高考，做一个更有知识更有文化的人。
“《红楼梦》的第一章抄完了吗？”
“啊？还抄啊。我一个字儿都不认识，姐。”豆子苦着一张笑脸。“诶，姐，我能不能找朱二哥教我，他识得老多字儿了。”
“不行，你就在这儿抄，啥时候整完了啥时候吃饭。”
“不跟你说了嘛，我不认识字儿，朱二哥说了，你学东西得整明白这东西是啥意思，不然学了也白学！”豆子对朱二哥相当的崇拜。
“那就给我看着描，就在这儿写，麻溜儿快点啊。”说着，她把笔和纸都给豆子准备好了。“姐，那个红啥梦的到底说的是啥玩意啊？写他干哈啊！”豆子跨坐在板凳上，心不甘情不愿的拿起铅笔，看着那个还是线装的大厚书。
“别瞎说啊，那是《红楼梦》，我们伟大领袖最喜欢看的书，只有看了这本书才能明白啥是阶级斗争，啥是封建社会，你就给我好好写就得了。”
“姐啊，那这第一章说的是啥啊，我边写你便给我解释行不？”豆子眼巴巴的看着她。其实，王桂凤也不知道第一章说的是啥，整本书她知道个大概，也整不明白到底啥意思。“你先写，写完了姐再跟你掰扯。”
豆子吐了吐舌头，心想：“还是找个机会问朱二哥去吧。”
“王主任，王主任，你在吗？”门外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进来吧。”她坐回办工作桌前。
赵连成走进来，是个帅气俊秀的小伙子。“王主任。”他露着开朗的笑，微微的弯下了腰。
“坐吧。”
“哎。”别人每回来王桂凤的办公室都是恭恭敬敬，战战兢兢的，只有他，好像得到了什么宝贝一样，不是因为他的表现好，回城的希望大，相反他是属于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王主任，我今天是来做思想检讨汇报的。”
“赵连成，我问你，你还想不想回城了？”王桂凤很严肃的问他。
“王主任，您这是什么意思？”
“广播你都听见了，大家都在心心念念的准备高考，你呢，还在这里跟我做检讨，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扎根在丰太村了？”
“扎根就扎根，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是不是当我不敢啊，我告诉你少考验我的耐心！做检讨，不深刻再重新给我做！”她心里叹了一口气，拿着个赵连成没办法，家庭出身不好不说，还聚众闹事、对女知青动手动脚、偷看禁书啥的。每回跟他谈都脸比城墙厚，监督改造期间也不知道收敛，总是摆出吊儿郎当，破罐破摔的样子。
“尊敬的王主任，作为一个罪大恶极、罄竹难书的人，我感觉非常的羞愧，非常的羞耻，我愧对中央对我的贫下中农再教育，愧对王书记对我的谆谆教导。愧对王主任对我的信任。我不该一时冲动和别的村的知青打架，我一定挖出灵魂里的污垢，剔除骨髓缝里的贪婪，虽然是别村的知青陷害我，告我偷窃集体财产。虽然是别村......”
“行了，给我闭嘴！我看你是没救了，一辈子你都别想回城了！”真的下了最后通牒。
王桂凤看他的眼神每回都一样。
他就是个不知上进的青年，这是好听的，在她的眼里他跟那些流氓一样，就是个二流子。
赵连成扯着干裂的嘴唇，溢出淡淡的苦笑。
“姐，这个字儿念啥啊？”豆子找个机会想去找朱二哥。
“写个字儿，磨磨叨叨的，还能干点啥儿，真是！”她把气都撒在自家弟弟身上了。
“姐，你咋这样呢，我又做错啥了。”豆子感到委屈：“就是这个字儿。” 王桂凤看着这个字儿，是个“熙”字，“这个字儿念熙，王熙凤是个人名。”
“豆子在看《红楼梦》吗？”赵连成问道。
“对了，你看过《红楼梦》没？”王桂凤问他。
“我们伟大领袖说过不看五遍《红楼梦》就没有发言权，不用阶级斗争解释就讲不通，这本书是借着爱情讲政治的，而且展示了封建大家庭的内部斗争，就是宝黛的爱情悲剧里面渗透了相应的政治内容。”他捂着肩上的像章，郑重的说道。
“妈呀，看来里面的学问太大了。”她拍着豆子的头，“赵连成，看来你都会啊，你给豆子讲讲吧。”
“行，没问题。”赵连成站起身，坐在豆子的跟前儿。
“姐~”豆子一脸的不情愿。
“别嚎了，好好学。”
“既然你提到王熙凤，那就说说她吧。书中是这样写她的外貌的‘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完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还没介绍完，豆子就捂着嘴乐，可能他听到了“风骚”二字。“哼。”她咳了一声，“说点她别的事。”
“这个女人很厉害，我们伟大领袖都夸她很有领导才能。”他有意无意的瞥了眼王桂凤，他觉得这两人的身材挺接近的。豆子趁他分心，小手伸进他的怀里，掏出了一本书，宋连成发现了，连忙抢过来又塞进怀里。
“等等，你藏啥呢？”她厉声问道。
“没啥，没啥，王主任。”
“姐，我看见了，他藏东西了。”
宋连成没办法，把它拿出来，那是个手抄本上面写着《一双绣花鞋》。王桂凤一看，气的厉声呵斥：“你不看外国小说了，改看这个了，我看不是跟我较劲儿，是拿你自己的前途开玩笑，这个城你就甭回了回了，没你的份儿。”
“不回，就不回，没啥大不了的，反正回去就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儿还有个王主任愿意督促督促我，回去连这样的人都没了。”不在乎的口气，还夹杂着他都没发现的暧昧。
王桂凤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听着这话有点不对劲，“少给我装可怜啊，滚回知青点给我好好反省！你的问题我绝不会再留情了，我一定会向反映的！”
“王主任，我先回去了。”他看着王桂凤一脸很铁不成钢的模样，面无表情的出去了。
“姐，我还写吗？”
“写！不写完你这辈子都甭想吃鸡蛋了。”
“又不是我的错，干嘛老折腾我啊。”豆子小声嘟囔着。
“咯咯咯......”公鸡伸着脖子大叫。
王桂凤拿着耙子从柴火垛上弄点苞米盖子烧点火，王书记驼着背走进来了。“桂凤啊，那些个知青今天就要走俩，你准备好拖拉机俩吗？”
“都准备好了，我让二小子一会开拖拉机到知青点了。”
“俺们作为领导，得去送送他们，这件事就交给你俩，你嫩好小豆子，就赶紧去吧。”王书记叮嘱着。“等他们都走了，我还得去看看他们住的房子，把一些东西该拾掇的都拾掇好，省的大冬天发生火灾啥的就完了。”
“还是你这个闺女心细儿啊，就交给你俩啊。”他转身走了。王桂凤拿着柴火进屋，表情有点沉重，前两天赵连成来找她了，跟她说不想回城想一辈子呆在丰太村，更想一辈子跟她在一起。他说他做一些违纪的事就是不想回城，但是有些事情却不是他做的，到现在没整明白是谁陷害他。
“你现在不用回复，我后天在知青点等你。”赵连成留下这么一句话。
“看来，我是误会他了，不是个嘚瑟人。”看人不能看表面哪。
“姐，你絮叨啥呢？”豆子趴在门沿儿上小心的观望着，自从那个大个子知青来找姐，她就变得有点魂不守舍的，难不成姐是稀罕那个知情吗？那朱二哥咋办？
“光个腚子就跑出来了，赶紧回屋把棉裤穿上！”担心豆子感冒。“豆子啊，一会吃完饭，就去李婶子家啊，消停儿的呆着别到处瞎跑啊！”她摆好了碗筷。
“哎呀，知道了。”
她想好了，她不喜欢赵连成。
王桂凤来到了知青点看见了二小子儿，跟他说了几句话，知青们就陆陆续续的出来了，每个人都拎着一堆的行李，后车斗地方虽小但是没几个人都能搁得下。“王主任，再见。”纷纷都跟她离别。
她没看见赵连成出来。
过了一会儿，有个挺标致的女知青周春平生拉硬拽着赵连成出来了，他一看见王桂凤心里一喜，对周春平说：“你先上去吧，我跟王主任说句话。”
“那你快点啊，大家都等着你呢。”实际上她老早就可以回城了，家里人都给她安排好工作了，都是为了赵连成她才迟迟没走。
“桂凤，你来了，你想好了吗？”
“我是来送你们知青安全出村儿的，以后好好学习，做一个对祖国有用的人才。”宛转的拒绝了他。“呵，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不管你得事，痛快儿上车，大家都在等你呢。”
“凤妹子。”这时后面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朱二哥？你咋出来了，你这感冒也没好啊，出来干啥也！”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以后小豆子读书写字都由我来教吧。”虽然脸色有点苍白，长得文质彬彬的，说话也挺冷静的，没表现出爱慕者的慌张。
“王主任，我......”
“我这人说话最膈应磨磨唧唧的，不好意思了，快走吧。”
赵连成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了少许笑容：“我说过，我的亲人都不在了，我愿意留下来，我喜欢这个地方。”即使不能在一起，每天能看见她也是好的。
“咳咳......”朱二哥咳了几声：“凤妹子，有知青愿意留下来是好事，要不然你就同意吧，王书记不是在想东头办个小学吗，他留下能帮忙扛扛木头啥的，还能当个教书先生，咳咳......”
赵连成听着这句话很别扭，他记得当初在村东头废弃的草房子，他和周春平一起把几本外国小说藏起来，没想到地上躺着一个人，还以为是睡着了，用油灯一照是曾经欺负周春平的小流氓木头，他一摸已经没气了，他们吓得赶紧跑了。
“哎，连成，我怎么看见好像有人啊。”
“嘘，别慌，赶紧走，木头死了本来我们就有嫌疑，现在天这么黑不可能看清的是谁的，跟我走！”但是后来木头的哥哥还是找上他们了，闹得天翻地覆最后还是桂凤和书记帮他糯笫禄
现在想起来，他觉得那晚上可能的那个人就是他，而且......是不是这个所谓的朱二哥喜欢王桂凤，还一直算计他啊。
他撞上了朱二哥冷静阴沉的目光。
“你......原来一直......”还没等道他的话说完，朱二哥说道：“如果他没地儿住也没事儿，可以先住在我家，那里离学校也近。”赵连成明白他的意思，被他卖了还得感激他，以后就在他的势力范围内了，祸害他就更方便了。
积压的愤怒，加上被拒绝的伤心都和冲动搅在一起，他大喝一声：“你特么的混蛋！”朱二哥的脸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
“赵连成，你干啥呀，你疯了。”王桂凤推开他，看他的架势还想往前扑，“我警告你赵连成，你再敢动手信不信我立马报警！”周春平和几个知青看到这情形都下车了，拦住赵连成让他别犯浑。“对不起，对不起，王主任，他就是个二愣子，你不是不清楚，您可千万别报警啊，我让赵连成给朱家二哥赔礼道歉啊。”周春平小心的求着情。
“不用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凤妹子我没啥事，扶我起来吧。”他紧握着王桂凤的手。
“好人都让你做了啊，朱二哥，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他咬着牙说道。
“既然朱二哥不想追究了，你们就痛快儿走吧，闹的一出出的真是烦死了。”王桂凤打量着这几个知青，已经没有耐心了。
“好，我走，我们都滚的远远的，不会再碍着二位的眼了。”说完，拉着周春平的手头也不回的上了拖拉机，剩下几个知青听说可以走了，赶紧紧随其后，害怕再瞎耽误下去就赶不上回家的火车了。
“咳咳......凤妹子，刚才我跟你商量的事，你同意吗？”
“嗯，你整吧，我也没啥太大文化，哪像你识文断字的，不过豆子那个小子儿淘得很，怕给你添麻烦。”
“豆子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学什么都快不会白瞎你的那份心的。”朱二哥明白她的心中所想，他会帮助她的。
“那......就谢谢他朱二哥了。”王桂凤这回真感觉出来了。
朱二的手插在了兜里没接话，和她一起走回了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