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墨》唱暖阁

7、更漏子

　　墨颜醒转的时候，已是夜间，一轮缺月挂在枝头，满室洒着清辉。月净愁坐在床头，背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一双眸子清清冷冷，月光漫进来，为她笼上一层银白纱衣。
　　“好点儿了吗？”顿了一下，她才慢慢说到，“今天的事，是我的失误。我没有料到姬王后会趁我不在发难，也没想到你会误食玉醴果……”
　　“那并不是误食，你很清楚不是吗？”墨颜低低笑道。
　　“……是，但我也只是怀疑而已。毕竟你不是那种好玩贪嘴的小孩子，而且……我知道你最近对神医滁子建的《药铭篇》颇感兴趣。但你怎能确定姬王后宫里烧的是金木樨而不是别的香料？”
　　“其实也没什么。”墨颜把玩着发带，漫不经心道：“因为父皇的香囊里装的就是金木樨的香料。父王最喜欢什么香味，王后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女为悦己者容，呵，即使她难得父王的垂顾。”
　　“你就凭这些推测？”
　　“当然不止。”墨颜调皮的朝她眨眨眼，“你还记得上回我为了几根朱鹭的羽毛，把滟潋殿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被香眉姐姐叨叨了好一阵的事么？”
　　月净愁仔细一想，确实有这么件事。当时墨颜身体刚刚恢复，到园子里走动，看到园子里养着的水禽，一时兴起，想用朱鹭鲜艳的羽毛作什么毽子。偏那朱鹭十分机敏，不等人近身便飞走。可是墨颜却像是和它较上了劲，非要揪下它几根羽毛，满园子的仆婢追着一只鸟儿上蹿下跳，最后不光没抓到那鸟儿，还打翻了回廊间几只琉璃画屏和好些细瓷瓶盏，把香眉气得直跺脚。可是几天后，就看见墨颜和几个小宫女在踢玩一个红色的东西，想来那就是用朱鹭羽毛做的毽子。
　　“你是说……那些羽毛……”
　　“对啊，我用玉醴果诱饲朱鹭，原本我以为它们吃了玉醴果就会像喝醉酒一样醉倒，到时候我就可以取到它们的羽毛来解气。没想到有几只朱鹭食了玉醴果后死在了濯胭渠边，后来我问了珞眉姐姐才知道，濯胭渠是从栖凤宫中流出环绕着后宫的渠道，后妃都习惯将梳洗的脂粉、燃尽的香料倒入渠中。”
　　“而潋滟殿又是离栖凤宫最近的宫室。”月净愁缓缓道。
　　“没错，我就是故意让大家怀疑我中毒和栖凤宫那位脱不了干系。即使事实证明不是她做的，也会给人落下口实，父王想必也会对她心存芥蒂。”
　　“为什么？”
　　“为什么？”面对她不悦的语气，墨颜顿了一下，悠悠叹道，“也许因为我不再是那个‘墨颜’，我只想保护自己。月姑姑，你真的相信‘墨颜’是失足落水而亡的吗？你愿意相信吗？或者说，你要我相信？”
　　月净愁听她说完，脸上渐渐褪去了血色：“颜儿，对不起。那么多年的相安无事，我以为……没想到她还是不放心……”
　　“这句话，我就替这孩子收下了。”墨颜苦笑着，“如果不是姬王后咄咄相逼，我也不想那么做的。可是我希望你不再有事瞒着我，我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女孩，也很清楚的知道要在这后宫生存下去要付出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她到底想做什么？她在害怕什么？”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可以让一个女人为之不择手段的话，那么除了爱情便是权利。”月净愁慢慢道，“东氐国和别国不同，在大约三百年前，东氐出了第一位女君，她叫做轩辕红鸢……这位先君轩辕红鸢十分聪慧，胆识见解亦远胜男子。在她掌政期间，东氐国国力俨然已是众国之首，而她却在一手打造了海内升平、政通人和的盛世后与心爱的人悄然隐世了，从此成为东氐国，不，甚至是整个神州的传奇。自那以后东氐国就有了皇子不及，皇女以承的规矩。好在后来陆续出现的几位女君功业虽然不及先君轩辕红鸢，却也是平辈中的佼佼者。”
　　月净愁习惯性的轻抚着鬓角，叹道：“但是这几十年来，东氐没有再出过女君。恰巧，先是北危天降奇瑞，麒麟现世，国运强盛起来，后来又是西奎动乱，端木家千年的基业成了丞相苏祁的江山。一时间，原有的平衡被打破了，东氐四海为尊的权威不再……民间都开始怀念当年先君轩辕红鸢统驭下的繁华盛世，朝中几位老臣态度也……再加上无人不知陛下对你的宠爱……”
　　墨颜只是安静的听着，不发一语。
　　“虽然大皇子是嫡传的皇子，又在几年前封了睿王，但是现下他代天子巡狩远离酃都，如果陛下临时发难……”
　　“所以她选择先下手为强，在知道我有可能危及她儿子王位的时候。”
　　“是！”
　　“可是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
　　“不知道。”墨颜缓缓摇头，“我只是有这种感觉，太仓促，而且王后找麻烦的理由似乎牵强了些。”
　　“……我也觉得奇怪，她似乎是刚知道禁苑的事。以我对王后的了解，她应该不会经不考虑就对你大兴责疚。”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除非……除非有谁对她说了什么……”墨颜一边皱着眉头思索，一边喃喃自语，“所以她是受了某个人的暗示才……可是是谁呢？”
　　月净愁忽地笑了，柔柔的看着墨颜那一张稚气犹存的面孔上却显露着成人的凝重，她竟然生出一丝欣慰来，也许这个拥有慧黠灵魂天真外表的墨颜才是她一直期待的墨颜，才是被她所承认的涟漪的继承人。她甚至开始庆幸，庆幸真正的墨颜已经死去，也许对她不公平，但是那样的结果或许对她是最好的吧。
　　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净愁在心中默念了一个诀，一朵白色的菊花幻化于额间，轻轻用指尖引出拈在唇边：“颜儿，月姑姑对不起你！你的魂魄已经缺失，所以到不了黄泉，但愿这个护魂咒能引你平安到达黄泉幽冥，下一世，你一定要幸福！”
　　话音刚落，那朵菊花就从她指尖飘走，绕着花园飞着，直到一些细微的绿光钻到了花蕊中才慢慢向高高的宫墙外飘去。看着那洁白的光华慢慢远去，月净愁不禁长长叹息。
　　“怎么了？”墨颜刚回神就听见她叹息的声音，于是开口询问。
　　月净愁笑了一下，关上了窗，转身朝她走来。
　　“没什么，你想到什么了吗？”
　　“我看暂时王后那也不会有什么动作，不如先观望一阵再说。”
　　……
　　于是月净愁没有看见，那朵美丽的白菊在缓缓飘离朱色宫墙后，就被一阵黑色的风砂吞灭……
　　黑夜中，温暖的光从窗棂缝隙中丝丝缕缕的透出来。墨颜清脆的声音，月净愁温柔的语调也不时迸发出来，像是雨滴在平静阴暗的湖面投出的或大或小的涟漪。
　　而黑夜中，又蛰伏着多少令人恐惧的怪物，多少比怪物更可怕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