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墨》唱暖阁

3、清平乐

　　雅致精巧的曲苑游廊迴环着碧色盈然的荷塘，塘边怪石林立，那石山上缠绕着开满白色绒花的藤萝，间或夹种几株芭蕉修竹绿柳。
　　几只雪白的鹭鸟似乎沉醉在美景中，悠闲的栖于池边，梳理着羽毛。
　　哗啦，一阵轻轻的水声响起，鹭鸟们惶惶的扑楞了几下，待到重新安静下来后就好奇的盯着那打扰者。
　　碧绿繁密的荷叶掩盖下泊着一只乌蓬小船，随着船里人儿的低语微微轻晃，船身便荡起细细的波纹。
　　“颜儿，我们就这样丢下功课……月姑姑会生气的。”
　　“要我坐在那里绣上几个小时……时，时辰，我一定会疯掉的！”
　　“……颜儿，你要是不喜欢女红的话，我们可以弹琴啊，或者你比较喜欢作画？”
　　“……”墨颜忍不住直翻白眼。
　　答应月净愁以墨颜的身份活下去，她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学习怎样做“轩辕墨颜”。原本以为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应该什么也不会，可是她显然低估了公主式的英才教育。不但要学习枯燥的宫廷礼仪，还要学习琴棋书画。回想起她扯断的琴弦，绣成烧饼的牡丹，还有那雪白的纸上可疑的墨团……她就忍不住哀叹。
　　偏偏这个绿蕊每天监视似的亦步亦趋的缠着她，没办法，她只有带着她一起逃课了。
　　绿蕊显然从没有做过这样叛逆的事，她紧张的抓着墨颜的衣角，两颊通红，小巧的鼻尖满是细密的汗珠：“颜儿，我们离开得够久了，不如回去了罢。要是他们找不到我们，一定会很着急的。”
　　墨颜看她又紧张又焦急的样子，忍不住就想逗逗她。手慢慢摸到栓着小船的纤绳，她眼中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恩……”她皱着眉假装细想了一阵，突然展颜一笑，“绿蕊姐姐，你说得对，好罢，我们这就回去。”
　　绿蕊一听，如蒙大赦，立刻微笑着起身探出船舱。不出墨颜的意料，片刻后，传来绿蕊的惊呼声：“颜儿！怎么办，我们的船被吹走了！”
　　呵呵，这下可不是我不想回去了，我只是解开了绳子，谁知那么巧就起风了呢？墨颜心里这样想着，可是面上却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
　　“怎么办，我们离岸越来越远了。这湖的湖水是流动的吧，那么我们会飘到哪里呢？”
　　“不知道，呜……我也不知道。”
　　“别着急，等我们靠岸了，立刻找人送我们回去，月姑姑不会生气的。不要哭了，有我陪着你呢。”墨颜轻声安抚着，“你看，这湖心的荷花开得真好。”
　　绿蕊渐渐止了哭声，挨着墨颜看去。
　　原来这荷塘的荷叶长得密密连连，人在岸上只能看见接天连叶的碧绿，看不见绿枝碧叶掩映着的花朵。现在墨颜和绿蕊误入荷塘深处，身旁满是清香的荷叶和袅娜娇美的荷花，花叶又亭亭而立，高低相间。一阵微风拂过，眼前绿影粉影摇曳，别有风致，顿时让人心旷神怡，乐而忘忧。
　　就这样默默的欣赏着美景，也不知船行了多远，当两人渐渐觉得倦意袭来时，船身猛地一震，却是船靠岸了。
　　墨颜伸着懒腰，打着哈欠，轻巧的率先跳上了岸。环顾四周，只见这里似乎是个偏僻的园子，杂草繁芜，落叶荒积，没有花匠细心修剪培育的花木疯长着，只在树木掩映下露出一角灰败的屋檐。
　　墨颜心下暗忖，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冷宫？
　　回头伸手牵了正娇憨的揉着惺忪睡眼的绿蕊，两人慢慢朝那屋檐的方向走去。
　　绕过丛生的灌草，走近一看，原来那一角不是宫室殿檐，眼前只是个年久失修的避雨亭。虽然破败不堪，但是无论是精巧的飞檐，还是亭身上雕功细致的镂花窗户，都无不显示出它原本的美丽。
　　刚刚抬腿迈上台阶，突然从亭内传来一阵细碎的呜咽声。胆小的绿蕊立刻尖叫起来，瑟缩在墨颜身后。墨颜也觉得心里直发毛，却还是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两步，冲着阴暗的亭内喝道：“是谁在里面？出来！不要装神弄鬼的。”
　　说完两人都屏息凝神的紧盯着。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白影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
　　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和墨颜差不多高矮，瘦弱的身子裹在雪白的衣袍下愈显单薄。此时他正脸色苍白惊惶的倚在亭柱旁，眼中是掩不住的哀伤。
　　“你是……”墨颜放低声音，正要询问，身后的绿蕊却已抢先。
　　“二皇弟，怎么是你？”
　　“大皇姐……”轩辕白逸怯怯的向绿蕊施了一礼，再望向墨颜，“……四皇妹。”
　　墨颜这几日也听月净愁提及过，这轩辕王育有六个孩子,一女早夭。大皇子轩辕紫晟十五岁，是皇后所出。长公主轩辕绿蕊十五岁，和那一岁半就夭折的二公主,均为仪妃所出。二皇子轩辕白逸和同胞妹妹轩辕兰绮十三岁，生母是德容贵妃。
　　但她却只字不提墨颜的母妃，只说她早逝，留下嗷嗷待哺的墨颜。故而轩辕王最疼爱这个小女儿，将她托付给最温和的仪妃抚育。
　　绿蕊见她只顾呆愣着，倒是白逸被她盯得愈发不安起来，忙拉拉她的衣摆。
　　墨颜回过神来，便微微笑着向白逸行了一礼：“你好，二皇兄。”
　　白逸局促不安的受了她一礼，苍白的脸颊上凭添了一抹绯红。
　　很多年以后，他还记得那时墨颜的微笑，那是记忆中这个受尽宠爱的小皇妹第一次对他微笑。他虽然是身份尊贵的二皇子，但是因为母妃不受宠，自己又生性怯懦，所以不讨轩辕王的喜爱。这皇宫之中，又有谁不善于看主子的脸色过活，明里暗里，不知受尽多少冷落，连自己的兄妹也亦然，见了面，只是客客气气的，尽那表面上的礼节。
　　但是现在，墨颜对他笑了。
　　白瓷般小小的脸微微仰起，黑亮的眼眸仿佛有光华在流转，轻扬的嘴角旁两个恬美梨窝若隐若现。她的笑容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真诚，纯净，清透……让他觉得温暖！
　　他不禁慢慢走到她们面前，带着羞涩的笑容问到：“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绿蕊忙向他解释，只是体贴的没有提墨颜逃课的事，又问到：“二皇弟，这里是撷芳宫吗？怎么会如此荒凉？”
　　“不，这里不是撷芳宫。不过这个小苑倒是和撷芳宫只有一墙之隔。”
　　“既然不是撷芳宫，又和我们安阳宫的荷渠相通……”绿蕊慢慢思索着，“难道，这里是……”
　　白逸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惊慌道：“禁苑——惊鸿苑！”
　　“什么是禁苑？是不是禁止出入的宫苑啊？”他们好象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哦。
　　“呃，应该……是吧……”绿蕊看着墨颜兴奋的表情，开始头痛起来。
　　“大皇姐，怎么办？我……我不是故意擅入禁苑的。我不知道啊，不知道啊！如果，被父皇知道了……”白逸一想到后果，顿时脸色大变。
　　绿蕊一愣，心里不免也隐隐有些许不安：“二皇弟，你先别急，这只是我们胡乱猜测而已。或许，或许……”说到后来却已害怕得带了哭声。
　　墨颜没料到他们对禁苑如此畏惧，忙乖觉的接过话：“或许它根本就只是个荒园，你看，皇宫那么大，总有人偷懒。说不定是他们忘记打扫了，才把这小小的园子给荒芜了。”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墨颜的语调也渐渐轻松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蓦地响起：“谁在那里？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惊鸿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