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榆罔

6、暮夏祭典 多幸运，有

　　夏秋之交的时候，总是最让人感到惬意。
　　对于濒海的小镇来说，或许是举办祭典的好时机。
　　化妆游行的队伍举着火把在喧天的锣鼓声中缓缓前行，加贺趁着混乱逃离了从祭典开始便一直紧紧跟着她的长门特派护卫队的孩子们的视线，确定已经将她们甩远了之后如释重负般地在热闹的杂市中漫无目的地闲逛。
　　她一向不喜欢这种太过热闹的地方，这么多年来自己参加过这样的祭典的次数少的可怜。很多年前赤城强行拉着她一次，很多年后的今天，在长门为首的昔日战友的苦口婆心下一次。
　　“小加贺，你居然会在这里。”人群中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领，加贺心里猛的一惊，回头对上陆奥似笑非笑的脸，“我记得长门姐有拜托一些孩子们看着你的，看来你把她们甩掉了嘛。”
　　“……陆奥……”紧张地四处张望，确定长门不在附近，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却在说出几个字后被身后的人不满地拎了起来，“叫姐姐。”
　　“……陆奥姐……”挣扎着重新回到地面，干咳了几声与她拉开距离，“你怎么，没有跟长门在一起？”
　　“哼。”鄙夷地闷哼，目光不屑地落在了街道的尽头，“那家伙，正被那些孩子们拉着一起逛祭典呢。”
　　“噗，”忍不住笑出了声，“所以，陆奥你是被冷落了吗？”
　　“…………”一阵沉默后，加贺再次被拎起，陆奥笑的很灿烂，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我说了，要叫姐姐喔。”
　　“……陆、陆奥姐……”加贺挣扎着提议，“要不我们一起打发时间？”
　　话音刚落，领口的力道便轻了下来，安稳的落地后，她听见陆奥的欣然应允。
　　“啊，好啊。”
　　为什么，觉得自己亏大了。
　　加贺看着陆奥带着幽怨的脸，突然很想念之前一直跟着她的孩子们。
　　.
　　“小加贺，喜欢祭典吗。”一个人的漫无目的变成了两个人的无所事事，在一家卖着一些装饰品的摊位停下，陆奥俯身在一堆货物里挑挑捡捡，一边抛出一个话题。
　　“不喜欢。”加贺回答地很干脆，“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真是无趣呢小加贺。”陆奥起身将一个铃铛挂在她的脖子上，用充满恶趣味的眼神打量了她许久，最终笑出了声。
　　“虽然说跟你这张脸有着满满的违和感，不过出乎意料地可爱嘛。”
　　加贺愣了愣神，欲言又止。
　　“好了啦，知道你之前丢了一个。现在姐姐补给你一个，虽然意义上比不上之前的，但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会很生气的喔。”不待她表态，陆奥就先她一步下了死命令。
　　“没有的事，”加贺回过神来笑笑，眼睛眯成好看的弧度，虽然带着些许落寞，却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光。“你还记得啊。”
　　陆奥很少看见她有过这样的表情。算不上明媚，也不沉重，却是在赤城离开以后她所见到的加贺的少有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很温暖，虽然依旧夹杂着悲伤。
　　陆奥歪着头，沉默了许久，然后结了账拉过加贺，“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吧。”
　　铃铛随着她们的动作，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
　　很多年前的祭典上，赤城也是以这样蛮横的方式，在加贺的脖子上挂了一个铜色的铃铛。
　　不顾加贺不自在的表情和一路嘀咕的【好尴尬会被别人笑得啦】的碎碎念，拽着她在人潮中目的单纯地胡吃海喝。
　　祭典结束后赤城便把这个铃铛留给了加贺，
　　就因为赤城在将铃铛挂在她脖子上的时候，曾半开玩笑地说过，加贺桑，我给你的，不许弄丢喔。加贺便将它放在自己一直放贵重物品的盒子中小心翼翼地保存着。
　　【祭典什么的，真是有趣啊。】
　　【唔，这个也很好吃，那个也很好吃。啊，加贺桑，我的钱不够了啦！】
　　路过美食街的时候，她不禁想起了那时穿着精心挑选的浴袍拉着她穿梭在人群中的赤城，女孩带着孩子般的满足语调和脸庞，仿佛就在耳边跟眼前。让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心中的满溢苦楚还是因为喜悦。
　　眼前斑斓的花灯有些模糊，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跟着陆奥坐在了暗处的一家小酒吧里。
　　.
　　“小加贺，你这样下去，真的好吗。”陆奥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怅然若失的脸，不由地再次感到一阵担忧。
　　“唔？”加贺不大明白她在说着什么，嘴里还嚼着章鱼烧，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我是说，你到现在还那么喜欢赤城桑吗。”陆奥双手托着下巴，有些感慨，“一见钟情一类的感情，不是很容易被时间冲淡的吗。”
　　“因为赤城桑是个很美好的人啊。如果说一开始是一见钟情的话，那么之后的那么长的时光的相处，也足够让一见钟情变成日久生情啊。”
　　“可是，那么多年过去了，你到现在什么也没有说出口，”陆奥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这样的感情，不会觉得很沉重吗。”
　　“…………”加贺没有回答，只是出神地望着不远处吧台上高脚杯里颜色各异液体。
　　很……沉重吗。
　　她想起那次祭典结束后很久的某一天，她惊恐地发现赤城给她的那个铃铛，不见了。
　　反复地四处搜寻无果后，她一度因此失魂落魄过，虽然赤城在知道这件事后也安慰过她不要太在意，她却也还是经常因此感到深深地懊恼。
　　也就一个铃铛而已，却又在某种意义上不止是一个铃铛。在与赤城断了联络的不久以后，她突然这样地意识到。
　　或许她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她。
　　.
　　祭典的中心已经开始燃放起烟花，从酒吧狭小的窗口望过去，远处的天空在细碎的星火下忽明忽暗。恍惚中记忆开始一幕幕地从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自己眼前的，是赤城在满天的花火下，微笑着回头看向自己的场景。
　　太阳一般的笑容让整个夜空都黯然失色，她冲着她笑，她向她走来，她拉过她的手，并肩走在繁星与烟火交相辉映的夜空下。
　　木屐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远方的海平线上，星河照映着海面发出银白色的光。
　　荒海や、佐渡に横たふ、天の川。【大海奔马啊，悠悠星汉横哪里，佐渡黑压压。】
　　不知为何，那时的她想起了千百年前的俳句，花前月下良辰美景，自己却满脑子都是雄浑的大海奔马，佐渡星河，想想也真是太不解风情。
　　.
　　“不会沉重的喔。”在烟火燃放殆尽，两人起身离开酒吧的时候，加贺突然回答了那个很久之前的问题。
　　陆奥推门的手顿了顿，然后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虽然有些时候会感到很后悔，很难过，但很多的时候想起赤城桑，会感到非常的温暖。”加贺认真地看着陆奥的双眼，眼里倒映着点点斑斓的光。
　　“我啊，虽然胆小又固执，却真的很庆幸，可以遇见赤城桑。”
　　陆奥感觉喉间有些涩然，即便面前的后辈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却依旧让她感到不可名状的心疼。
　　“小加贺，不能换一个人喜欢吗。”与其在这里守着那些过往没有尽头地等在原地，她更希望她可以早日重新向前。“如果有了可以一起前行的人，或许——”
　　“没有办法了啊。”加贺温和地打断她的提议，“因为那样的人，已经出现过了啊。”
　　“即使在将来，遇到跟她有多么相似的人，或许那个人会比她更加地美好，也没有办法再像现在那么喜欢了啊。”
　　“因为那样的人，已经出现过了。”
　　她自顾自地向前走去，然后停住脚步，向着哑然的陆奥继续开口，逆着光陆奥看不清她的脸，只有在星光下能模糊地分辨出的挺拔的身形。
　　“无论是想要站在某个人身边的强烈愿望也好，还是为了某个人可以不顾一切的心情，都在遇见赤城桑的那一刻起，全部耗尽了啊。”
　　加贺的声音有些哽咽，一字一顿地，像是无奈的叹息。
　　为什么自己会哭呢。陆奥不着痕迹地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有些惆怅。
　　大概是，那个孩子，太过温暖了吧。

　　那年的祭典，对加贺来说，就像是一个短暂又繁华的梦。
　　在夏夜的尾声，在漫天的烟火下，她和赤城并肩沿着海岸线，无声地漫步着。海风扬起少女带着香气的发，烟花绽开的巨大声响混杂着潮汐的涨落声使得原本静谧的海滩变得比往日更加生气勃勃。
　　她们缓缓前行。铃铛随着她的脚步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感受到赤城逐渐慢下来的脚步，以及拉过自己的手时的温热触感。
　　她也听见她那声似有似无的低语，像是许下一个愿望，也像是在对自己嘱咐。
　　“加贺桑，要和我一直一直在一起喔。”
　　啊啊，赤城桑。她不禁在心里感慨。
　　多幸运，有这么个你，可以让我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