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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碎的三角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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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的生活就像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端分别是奶奶,云白和亮,他们的爱与关怀形成一个牢固的保护网,而我就生活在保护网中。
我没有想过分离,也不愿去想。然而,我不能逃避的事情却还是发生了。十六岁的生日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直到如今,我也不愿接受那些事实。
以往我放心不下奶奶,一直都是在家过生日。可是,十六岁生日那天,亮突然提出要在云白家为我举行一个生日宴会,还说什么要请一些人为我庆祝。我依然是老态度,拒绝了亮的邀请。可他似乎没有听见我的抗议,继续和云白商议宴会的事情。
“喂,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云白缓缓回过身来,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我说:“听好,米蓝儿,今天晚上八点你必须来我家,奶奶不会阻止你的。”
我半信半疑,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向奶奶张口。
傍晚的风没有白日的干闷,多了几丝凉意。天乌压压一片,看不见西沉的夕阳,仿佛有人在天蓝的染布上泼墨,幽暗幽暗的,给人一种神秘却又拒绝探索的感觉。已经七点半了,我想好了明天的应对之策,对,我不能留奶奶一人在家。
“蓝儿,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奶奶。”我撒娇的挽住奶奶的胳膊,把头偎在奶奶的肩上。
“今天,奶奶去买菜,过马路时,一个好心的年轻小伙子扶我过的马路,你说,他好心不好心啊?”
“好心好心,奶奶说好心就好心。”
“可这小伙子不是情愿的!”
“难道是你逼人家的?”
“他是想让我孙女去参加他举行的宴会,你说我该不该答应呢?”
“奶奶,我……”
“去啦去啦,车还在外面等着呢!”
我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我不想留奶奶一个人在家,又不想让她知道我是因为她才拒绝亮的邀请。
“蓝儿,奶奶知道你放心不下我。可奶奶都替你答应人家了,孩子,就当是替奶奶参加,快去!”
奶奶推我出门,云白在巷子口等着我,王叔(云家的老司机)不时伸头望望,看见我出来不禁有些欣喜。云白则是一本正经的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撅起小嘴明知故问:“奶奶同意了吗?”
“可是……”
“好啦,我已经安排好了,有专门的人来照顾你奶奶。”云白指指邻家,买包子的大娘正冲着我们打招呼。她和奶奶一向拉的来,我也找不到其他的借口,只好任由云白拉上车。
我是个不喜欢热闹的人,更不喜欢参加宴会,因为我根本不懂得那些所谓的礼节。云白一向都很了解我,那么这次的宴会一定有其他的目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宴会上的客人我全不认识,有些客人的姓名连云白也叫不出来。当亮推出蛋糕时,竟有人高呼“今天有人过生日吗?”。我奇怪的看看云白,云白却捅捅亮。亮抱歉的冲我一笑,招呼大家过来。
“今天,是我妹妹小云的好朋友米蓝儿的生日,提前没给大家通知,真是不好意思。”
“在今天过吗?有些不吉利呀!”
“是呀,今天明明是欢送会,改为过生日,不好吧?”
人们议论纷纷,有几个更是奇怪的瞟了我几眼,我一下子成了关注的焦点,脸烧的红彤彤的。
剩下的事情就落入了俗套,吹蜡烛、许愿、切蛋糕,十六岁生日就同这样一群和我毫无瓜葛的人一起度过了。
分完蛋糕,感觉好热,便悄悄的溜到阳台,并用帐幔遮住自己,以免被别人发现。
本来并不晴朗的一天,夜里却看见了月亮,几颗暗星挂在天的遥端,时尔飘过的云,像一片片黑羽遮住半边天。
“干嘛躲在这儿,蓝儿。”
亮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他递给我一杯果汁。我最喜欢的那种,苹果柠檬味的。
“不是说有人要走吗?你不去陪陪人家,好意思吗?”
“好意思……”
我想一个人呆会儿,于是找这个借口想支开亮,却没想到亮会这样回答。
“因为……”亮望着天边摇摇欲坠的星,没有再说下去。
看着亮若得若失的样子,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亮,是你要走对吗?”我的声音近似于耳语,因为我希望这只是我的猜测。
“明天上午,十点半,蓝儿,你会去送我吗?”
亮几乎是在哀求,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走就走嘛,干吗弄的像是永别?”我吸口果汁,用轻松的语气说,尽管我的内心并不希望他离开,“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美国,可能得三四年。”亮的声音好小,小的让我希望自己听错了。
“那么远,你去那儿干什么,还去那么长时间?”我紧紧握住杯子,咬着牙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舅舅在美国有一个合伙人,这个合伙人希望我能到他所在的公司工作。”
“他是想让两公司的关系更上一成吧!”我没好气的说。
“这也是舅舅的想法。”
“伯父怎么能这样,你在这儿,会有更好的发展的。”
“其实,去美国还有一件事。”亮摆弄着手指,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那个合伙人有一个和我同龄的女儿,舅舅和他的合伙人希望我们能结合……”
“什么意思?”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就是说我去美国实质是为了和一个我完全不熟知的女人订婚!”亮突然咆哮起来,愤怒的敲打着栏杆。
我呆呆的看着他,脑子飞快的旋转。我需要一个话题,一个和今晚没有任何联系的话题。可我只记得一句话,那就是“我去美国实质是为了和一个我完全不熟知的女人订婚”。
亮要走了,去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国度和一个陌生的异国女子订婚。从此,亮不再是我心目中的那位和蔼可亲的大哥,而是一个异国女子的未婚夫。有人夺走了他,是伯父和那个可恶的合伙人,他们把生意和婚姻连为一体。他们亲手毁掉了侄子和女儿的幸福!亮不会反抗的,因为他要报恩,报养育之恩。美国女孩儿不是都很现代吗,为什么还会对父亲的命令不予违抗?我看见亮被撕碎了,碎的七零八落,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因为服从僵硬的笑着。本来应该幸福的婚礼殿堂成了交易的市场,所有的利益全是由无辜者的幸福换来的。交易者在大笑,他们的利益永远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一定要吗?好好同伯父谈谈不好吗?”我胆怯的问着,因为此刻的亮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发怒的狮子,他正在撕咬着铁栅栏,用血红的眼睛瞪着他的饲养人。
“没有用的,舅舅永远把利益放在第一位。”亮无奈的叹着气。
“我说过,小米是不会同意的。”云白缓缓的走过来,“如果,你因为心爱的女人而离开,我们会祝福你,可是……”
“我又能做什么?”亮歇斯里地大笑几声,我感到一阵晕玄,连忙抓住云白。仿佛有什么事情牵住了我的心神,不是因为亮,而是因为另一件事,心针扎般疼痛。
“我只能服从,对于舅舅的命令谁能反抗?舅舅把我养大,无非是想让我来报答他,现在他用的到我,我却不听他的指示,我以后怎么在云家待下去?没有用的,在这样的家庭,我根本没有自由,我的命运已经被别人安排好了。”亮没有注意到我的神色,我几乎快虚脱了。
我多么希望自己晕过去,事情就这样结束,因为下面发生的事就像是一场戏,我虽然是主角,却像是做梦般没有太多记忆。
买包子的大娘慌张的跑上来,气喘嘘嘘的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太太出事了!”
“啪”我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那根刺在心里的针猛然一抖,楞在那里。
“老太太心脏病突发,正在医院抢救!”
下面发生了什么,我全忘记了。只记得当我赶到医院时,奶奶被人从急救室里推出来,然后是医生的一句听起来毫不负责任的话-----“我们已经尽力了。”
紧接着的一场昏迷让我在梦中泪流三天三夜。
那是一个三岔路口,奶奶、云白、亮分别在三条小路的尽头。他们在喊我的名字,向我招手。我没有想便跑向奶奶。
“小米!”“蓝儿!”
云白和亮同时消失,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那两条路的尽头————迷茫,只有迷茫。
“蓝儿!”
是奶奶苍老的声音,我转过头来,却看见奶奶倏的消失在空气中。
“小米”“蓝儿”“蓝儿”
人走声未消,天地旋转成了一团,我辨不清东南西北,眼前一片白茫茫。
没有太多的规矩,丧事三天就办完了。奶奶的遗照挂在客厅的南墙上,照片上的她还在笑,和蔼的面容同生前一样,有着微微隆起的皱纹和因没带假牙而凹陷的双鄂。
我从昏迷中醒来到办完丧事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没有流一滴眼泪。
来参加丧事的都是左邻右舍,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都说我好可怜,十六岁就成了孤儿。
人烟散尽魂不灭,笑看生死心泪流。
云白劝我想哭就哭,别忍着。可我真的流不出泪来,只是觉得好笑,那些与奶奶毫无关系甚至从没有见过奶奶的人竟会哭的稀里哗啦,吃丧席时又可以大笑划拳,全无伤心之意。有时,人真的好虚伪。
亮走了,我没有去送他。因为在飞机起飞时,我还昏迷着。
我答应了云白,丧事办完后就搬去她家住。我实在不能一个人待着,我的内心已经是一片冰山雪域,它会崩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