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内外》金陵小岱

1、第 1 章 1967年

　　1967年的五月，那年陈心萍只有五岁，她被挤在批斗大会围观的人群里，身后是她的哥哥姐姐，台上戴着高帽子跪在地上被批斗的是她的父亲。

　　她从未有过如此的恐惧，也从未想过那个无所不能的父亲会有这样卑微而屈辱的一天，她的心跳得厉害，但是不敢哭出来，担心发出一点声音就被揪出来与她的父亲跪在一起。

　　而此刻在这个陷入慌乱中的城市另一端，陈心萍的母亲脸上涂着蓝色墨水，几乎是□□地冲往她父亲所在的单位，问财务要这个月的工资。

　　即使是在那个丧失人性的年代，也没有人会去为难一个疯子，财务一看到这个疯女人来，立马就会把提前准备的工资给她，免得她又哭又闹砸东西扰得整个科室一个下午都不得安宁。

　　两三个小时后，这个疯女人已经梳洗干净穿戴整洁地出现在菜场，为一颗大白菜而与小贩讨价还价，她必须在六点前准备好一家五口人的晚餐，还要摆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她不识字，贫民出身，这为她逃过了一劫，红@#卫@#￥兵没有带走她的任何理由。上个月，她的丈夫就已经被批斗，也不敢再回单位要工资，一家人就着一缸雪里蕻过了大半个月，她实在走投无路，只能让自己成为一个疯子，才能越过无数的刁难去领那一笔可以养活一家人的工资。

　　半年后，陈心萍的父亲被平反了，他如释重负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臂上还有之前挨打的鞭痕，膝盖上的血痂互相重叠，陈心萍感到父亲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不好了！不好了！老首长，您夫人在河边自杀了！”他心里一惊，跟着大部队往河边跑去，河岸上躺着一具尸体，正是他的妻子。

　　她穿着结婚那天的红色大衣，发髻有些散乱，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挣扎过的神情，甚至能够看到她临死前笑过的痕迹，她安静得躺在河岸边，像个初生的婴儿。

　　她的身旁还有一个药瓶子，这是她积攒了很久的安眠药。寻死之心，早已深埋，她等待的就是她丈夫平反的这一天，这样她的孩子们才有依靠，她才可以放心地走。

　　在她第一次几乎是□□涂着墨水装成疯子去单位要工资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好要在这一天死去。她能在那些痛苦的岁月里煎熬下去，却没有勇气在宁静的岁月里回首那些不堪，她不想让人再次抓住丈夫的把柄，让人揭发他的妻子装疯卖傻欺骗组织，她不忍她的丈夫再去重复那些痛楚，索性选择了离去。

　　陈心萍的父亲万分悲痛，他回到家中，发现床上铺满了她重新浆洗过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在衣服旁边，有个信封，里面是家里余下的生活费。信封里还有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地写着一排字：我走了，照顾好孩子，这个是剩下的钱。

　　这是她一生中写下的第一排字，她拿着报纸分了几天让人圈下的几个字，反复练习了十几次，留下了她这一生中最后的一句话。

　　出殡那天，陈心萍坐在院子里玩着她的布娃娃，她还不知道母亲死了，只知道家里来了很多人，她有些兴奋，她的天真无知让人充满了悲戚与怜悯。

　　陈心萍的父亲情绪低落了许久，他时常盯着写字台玻璃台板下的那封遗书发呆，或是摸着妻子从前给他织的毛衣掉眼泪，她在世时就像是他身上的那件毛衣，朴素，却温暖。

　　两年后，他娶了一个容貌与妻子相像的女人，这个女人离过婚，带了一对儿女，从此他们一家六口人在一起生活。

　　也是那一年，陈心萍的生活发生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