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似流水》悦心天成

2、往事如烟 和许多人一

　　回到哈市，李子阳毫不犹豫地办理了辞职手续。当他在办公室里收拾自己的东西时，一封远方的来信又勾起了他的回忆……
　　和许多人一样，李子阳的大学校园生活色彩斑斓，风华正茂的活力和青春烂漫的精彩交织在一起，演奏着人生最后一次纯洁的、令人羡慕的乐章。和许多人一样，在这段青涩的人生旅程里，李子阳也拥有了自己纯粹的、两情相悦的初次恋情。
　　感情这东西，朦胧抑或清晰，自古无人能说清楚；是一见钟情好，还是日久生情深，又有谁能分清？朱虹是李子阳的同学，是哈市本地的学生，她热情、奔放、有活力，是一个活跃分子。他们初次相识是在欢迎新生联谊会上。
　　那是新生入学的第一个周末，按照惯例，先是个人才艺展示，最后是教新生跳舞。那一晚，李子阳是一个忠实的观众，一个心怀羡慕的观众。对于他这个来自农村的、只知道埋头苦学的、连普通话都说不好的学生，那一晚，他才幡然醒悟：什么是多才多艺，什么是精彩的人生。
　　欢乐的时光易于流逝，很快就到了跳舞时间。其他同学都纷纷起身，寻找舞伴，而李子阳还在那里呆坐着，胡乱思索……忽然一位女生的悦耳声音传来：“请你跳支舞吧。”毫无准备的他惊慌地抬起头，看到一张胖嘟嘟的脸庞，正满脸笑意地冲着自己。那白皙的皮肤、高高的鼻梁、性感的嘴唇以及水汪汪的大眼睛，强烈地冲击着他的视觉。他感觉自己脸上一阵发热，略黑的脸膛上肯定泛起了红晕。
　　“我，我不会跳。”李子阳喃喃地说着，目光也无力地落在了地板上。
　　“没关系，我来教你。”她大方地坚持着。
　　“要是学不好，请你原谅。”李子阳充满勇气地站起来。
　　除了亲人外，这是李子阳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近地接触异性，她就是朱虹。她那裸露的一段手臂，像荷藕一样的粉白，胖乎乎的小手掌，葱白似的长手指，放在他那粗糙而强壮的大手里，是那样的柔软。李子阳轻揽着朱虹的腰肢，呼吸着她散发的淡淡体香，像木偶似的被摆弄着；他感觉有点窒息，热汗止不住的往下流淌。
　　李子阳相信朱虹一定会后悔，因为他的动作太僵硬了，有好几次还踩到了她的脚；由于紧张，他那修长的身材，往日干活一直很麻利的身子，也变得一点不灵活了。
　　舞曲骤停，李子阳如释重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如解脱般地坐回了原位。但刚才跳舞的感觉是如此的妙不可言！以至于他久久地回味着。是传说中的销魂吗？李子阳说不清。
　　也许是这次跳舞的经历，让李子阳和朱虹彼此对对方多了一份关注。李子阳延续着自己的学习习惯，把更多的时间停留在了图书馆里，这对他这个经济拮据的穷学生来说是最划算的。从乡村来到繁华的都市，许多新鲜的事物，许多美丽的景致诱惑着他；然而他知道必须压抑自己的欲望，因为父母供他上学已经不易，他岂能为了自己的娱乐而浪费父母辛辛苦苦、点点滴滴积攒的钱。有好几次，李子阳婉拒了一些同学组织的外出游玩活动，显然都令朱虹迷惑不解。
　　终于在一个下午上课结束后，李子阳像往常一样准备到图书馆去。在穿过校园内的花园小道时，朱虹拦住了他，说：“李子阳，你就知道学习啊？”
　　“学习，是啊，怎么啦？”李子阳感觉莫名其妙。
　　“你真是个书呆子！知道同学怎么议论你吗？说你穷酸，自命不凡，特立独行，不愿意与同学交往。”
　　“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能这样说我？我不是这样的人啊！”
　　“那我问你，同学组织的活动你为什么从不参加？”
　　“这……”李子阳无言以对，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看来，同学们说的没错，你就是个自大的家伙。”朱虹咄咄逼人的说。
　　“我不是那样的人。你知道吗？我的钱只够维持我的生活费用，根本没有办法去应付额外的支出；而同学们组织的活动都需要花钱，我又不想占别人的便宜，只好选择放弃，这有什么错吗？”李子阳无力地辩解着，贫穷可以让他有点懦弱，但决改变不了他的自尊。
　　“哦？”朱虹露出不可理解的惊讶表情，随后陷入了沉思……
　　也许是出于李子阳的坦白和诚实，也许是出于同情李子阳的处境，朱虹开始主动邀请李子阳外出游玩。李子阳人生中的许多第一次，都是和朱虹共同度过的，是朱虹第一次领他坐渡轮去美丽的太阳岛游玩，是朱虹第一次带他观看童话似的冰灯世界，是朱虹第一次带他去步行街感受城市的繁华，是朱虹第一次带他去咖啡厅度过美妙的闲暇时光，是朱虹第一次带他去迪厅体验劲舞的气氛……这许许多多的第一次，不仅让李子阳领略了哈市的生活画卷和诱人魅力，还有他们在一起时彼此交流的愉悦心情。
　　尽管如此，经济困窘的情况一直缠绕着李子阳。出于男人的尊严，外出游玩时他不能每次都让朱虹来买单，也力所能及的抢着去付帐，结果只能使自己更加窘迫。直到他找到了一份业余时间在图书馆整理书籍的工作，才算勉强摆脱了难堪的局面。
　　感情如酿酒，越久越醇厚；渐渐的，李子阳和朱虹在独处时开始思念对方。他们恋爱了。当他们手握着手，无言凝视着对方，默默地向对方敞开心扉时；当他们展开双臂，紧紧拥抱融化在一起的身体时；当他们背靠着背，展望美好的未来时，他们品尝着初恋的热烈、甜蜜和美妙，如幽兰之芬芳，如玫瑰之奔放。那是纯洁无暇的、相互吸引的、充满愉悦的、没有任何条件的情感，是人一生中无以言表的、最刻骨铭心的爱。
　　时光荏苒，四年转眼飞逝，他们毕业了。其实毕业对学子们来说挺残酷的，不管准没准备好，都要投身于这纷繁复杂的滚滚红尘中；还有相处四年的朋友从此天各一方，或许终生再难谋面；更有情侣们泪眼相望，劳燕分飞的凄凄情景。李子阳算是幸运的，留在了哈市，能够与相爱的人在同一个城市共呼吸。
　　然而现实就是现实，不容回避；理想更多的时候像是梦幻，碰到了现实只能粉碎。毕业不到一个月，李子阳班里的班花就结婚了，遗憾的是结婚的对象不是她相处四年的朋友，而是一位长她很多岁的银行主管。真是速度与激情的碰撞啊！让参加婚礼的同学都难以理解。
　　不过，当李子阳和朱虹聊天时，她无意中谈起她的一位高中同学已经开着跑车了，另一位同学出国留学了等等相关话题时，李子阳敏感的心开始慢慢理解那位班花了。象牙塔的纯洁无法抵抗社会这个大染缸的侵袭，早已不可避免地被染上了各种颜色。
　　毕业后的朱虹褪去了学生的清纯形象，尽显富家小姐的风范，只是心底善良的她亦然保持着与李子阳的交往，没有任何的变化。有变化的是李子阳的感觉！李子阳和她在一起时，已经没有了往日在校园里的那种轻松，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觉得不自在，自卑感也油然而生；尽管年轻的同事不无羡慕他，而他却早没了那种自信的感觉。
　　是啊，该来的总会来的。那是八月的一个晚上，在一家高档餐厅的一个包间里，朱虹的父母请他们吃饭。李子阳以为那只不过是一顿便饭，到了之后才发现桌子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他意识到这不是随便的家常便饭，一下子变得局促不安了，说话也变得谨小慎微。看得出朱虹在父母面前很乖巧，也很依顺；她的父母非常热情，不停地给李子阳夹菜，让他受宠若惊。然而谈话却是在盘问中展开的，在一问一答的交流中，似乎没有了感情色彩，好像是在述说着别人的事情。其实，整个晚上给李子阳留下深刻烙印的就是那么几句对白……
　　“一个人在外不容易，对不对？以后啊，你没事就到阿姨家来，别客气！小虹这样做就对了，就应该经常帮助你，同学么，互相帮助那还不是应该的？你看我们家小虹，从来没有单独离开过家，我们就怕她照顾不了自己！这一点，她可比不了你。不过话又说过来，她可是在蜜罐里长大的，从小就没受过任何苦；当然了，我们也不希望她以后的生活遭受哪怕一点点的苦。”
　　“妈，你瞎说什么呀？”朱虹急忙插进话来。
　　“你这孩子呀，整天就是疯疯癫癫的，哪里有点正行？你看人家小李，多稳重。”朱虹的妈妈又转过来对我说：“你们是好同学，回头替我们劝劝她，这都毕业了，也该好好想想自己的前途了。”
　　“唉，好，好。”李子阳机械地答应着，只觉得一股子凉气从后脊梁骨猛窜到头顶，冷汗止不住的往外直冒；屁股更是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对于那盛情夹过来的菜肴，早已难以下咽。他只想逃……
　　八月的哈市，夜色迷人。淡淡的月光洒在了满街的丁香树上，到处弥漫着丁香花的芬芳。漫步的人儿三三两两，享受着“暗香浮动月黄昏”的美妙时光。李子阳却低头急匆匆地走着，好似街上无数的眼睛都在投来嘲笑的目光，他慌忙地逃避着，忙不择路……
　　心痛的日子确实难熬！那种揪心的痛啊，能把人掏空。李子阳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一般，整日恍恍惚惚。在同事面前强装笑颜已属不易，怎堪那独处时的悲伤泪流。四年的用心付出，四年的真情相守，四年来的美好憧憬，刹那间灰飞烟灭，他感觉自己一无所有，孤零零地在这陌生的世界，迷茫而又彷徨。“时针啊，你快快地转吧；黑夜啊，你就这样漫漫无边吧。”李子阳就这样渴望飞快的时光能带走他的悲伤，而他情愿长眠在梦里不再见阳光……
　　也许身体上的疲劳是治愈精神伤痛最好的神丹妙药。当李子阳没日没夜地利用单位的电脑，把精力投入到拓展自己专业上时，情感上的失落暂时没有了施展的余地。其实在李子阳高傲的内心深处，外来的打击似乎没有让他服输过。在这座城市里，虽然闪烁的霓虹灯与他无关，繁华的街市与他无关，甚至连松花江边的风景都与他无关，但他不想获得别人的同情；尽管连抚慰伤痛的时间都没有，他还是要努力地去证实自己。
　　不到半年的时间，李子阳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电脑专家了。期间朱虹有时也来找他，但是他们之间似乎有些心照不宣的生疏感，聊天时也没有那么的轻松自然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五月，那是十六日的下午，是李子阳铭记在心的日子。他接到了朱虹的电话，约他在松花江边相见，那里曾是他们共度美好时光的地方。李子阳赶到的时候，朱虹正远眺着滚滚东逝的江水，尚带有丝丝寒意的春风，微微吹拂起她的飘飘长发，露出了白嫩的肌肤。他下意识地扬起手臂，想去搂抱朱虹的肩膀，忽然窜出的一丝理智阻止了他。
　　“朱虹。”李子阳只是轻轻喊了一声。
　　朱虹慢慢地转过身来，丰盈的脸庞憔悴了许多，水汪汪的双眸定定的望着李子阳。他们无语，默默地坐在了江岸边。
　　波浪轻轻地拍打着江岸，哗，哗…绵绵不绝，似乎述说着无尽的话语。他们就那样并排坐着，久久地、默默地远望着。落日的余晖涂满了西方的天空，彩云飘逸着、变幻着，与翻滚的江水辉映着，在遥远的天水交际处融汇在一起。
　　“我要出国了。”朱虹缓缓地说出来，语气很平静，好像自言自语，目光亦然望着远方。
　　“是吗？”李子阳的心颤抖了一下，彻底的凉透了……
　　“我们家人说，我应该出国深造一下，为了将来更好的发展。我的姑姑在英国，帮我申请了一所大学，手续都办好了。”
　　“好，好，出国好。”李子阳梦呓般地说着，表情木然。
　　“子阳，你恨我吗？”朱虹转过脸来，已是泪水涟涟。
　　“我……”李子阳的心一下子抽紧了，一阵痛苦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划过，他把目光移向了远方。
　　天际的余晖已经散尽，暮霭笼罩下来，唯有涌动的江水，永远不变地向东流去。
　　“子阳，你恨我吗？”朱虹急切地望着李子阳，想从他的脸上寻找答案。
　　“朱虹，我爱你，那么热烈地爱过你。怎么可能恨你？若说恨，也只恨那束缚人的世俗力量罢了。咱们属于两个世界，你走过的人生一路如画，尽情地享受着生活的快乐；而我呢？生活对于我就是忙碌，为了生存，不得不到处奔波。我没有权利要求你放弃优越的生活，和我一起受累奔波；更不能自私地缠着你，犹如藤条攀沿着大树。这就是现实！我羡慕你，但我也不恨自己，因为出身无法选择，只有面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浮萍，就这样在世间飘着，不知飘向何处，不知何时能扎下根来？如今的社会是如此的现实，我真的不能保证你以后的幸福，怎么能抱怨你的选择？更不可能恨你。”李子阳有些激动，一口气倾泻出来。
　　朱虹怔怔地望着李子阳，忽然扑倒在他的怀里，呜呜地痛哭起来。李子阳也再次搂住了她的肩膀，流下了无尽的泪水……是啊，缘分已到尽头！初恋结束了！让痛哭来驱散这青春的盛宴吧，让泪水来浇灭这激情的年华吧……
　　信是朱虹寄来的，李子阳知道早晚会来，但他从来没有期盼过，因为他受伤的心还在隐隐作痛。尽管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打开了信。信里面没有意料中的“分手”之类的表达，有的只是她的所见所闻所感，李子阳快速地浏览着，却没有了以往亲切的感觉,反而平添了些许陌生感。倒是信中引用的一句词：“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让他心里一颤。“此时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李子阳暗想，“人已在万里之遥，相见更无期，何必再自欺欺人呢？”
　　李子阳想尽快离开哈市，离开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在临行之前，尽管他极不情愿，但还是和朱虹的妈妈通了电话，告诉她：自己要离开哈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