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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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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不多久,这不寻常的安稳就如同月下湖光静谧的水面,被一声尖叫给激起阵阵涟漪。
许魏洲猛然惊醒,他恼怒地瞪向声音源头,一个纤弱娇小的护士手忙脚乱地扯了纱布绷带冲了上来。随后外头响起了一阵纷乱杂沓的脚步声,像是被某种警报惊动似的,整个医院彷佛都动了起来,他脑海里那种头晕目眩的恶心感又泛上胸口,许魏洲烦躁地想抽手躲避,却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地看自己的手腕被绕上一圈又一圈白色的布条,这种任人摆布的感觉太糟,凭什么妨碍我?碍事!都是碍事的家伙!
微弱的嘎哒推门声响起,病房虚掩的门慢慢地开了条缝,露出门后白色大挂的一角,许魏洲不耐地一瞥,心想来的正好!老子正一肚子气没地儿发!冲口吼了句"多管闲事!!!"就随手抄起床边的玻璃杯使劲往门口一砸!
小护士来不及惊呼,眼看杯子就要砸到跟进病房的妇人脸上,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影猛地出手打落飞过来的玻璃杯,匡当骤响,杯子在地上摔个粉碎。
妇人诧异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神情凝滞在脸上,手里握着的包也掉了,她没想过儿子竟恨她到这种地步,恨到想打她!要不是身边这个医生反应及时,她此番定要挂彩,但,为什么……好好的儿子变成这样,谁能给她个说法!
许魏洲咬了咬牙,沉默了几秒,终是狠下心转头不管母亲受伤的神情。
黄景瑜伸手挡在意欲开口的许母身前,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许母纵然有满腹的委屈也只得忍了下来,她已答应在前,但仍焦躁不安地双手交握,努力克制自己上前质问的冲动,这时候,也只能信赖专业,她求助地目光在医生和儿子之间逡巡。
暂时安抚了家属,黄景瑜沉下目光,开口之前还不忘向小护士偏了偏头示意清场,小护士悚然一惊,赶紧把手上的活打了个结收尾,轻手轻脚地绕过四散的碎片现场,半搀半拉着战巍巍的妇人离开,走前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
门喀哒一声关上,像是一种信号,气氛陡然降温,许魏洲这下连头都懒得转了,一个陌生的医生对他来说,意味着又是一段冗长繁复的治疗开始,熟悉的消毒水味刺激着他的脑回路迸出一连串不好受的治疗记忆。
他依稀记得,最激进的画面还有自己被绑在铁椅上的电疗法,他对此格外痛恨。
黄景瑜看出他的不情愿,心下了然,估计是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病床上一片狼藉,枕头被弃置在地,被子几乎要掉到床下,他看得出许魏洲对此环境的反感,也清楚这会儿自己被当成了替罪羔羊,一种扩散效果,被病人概括为医生都是那样的概念。因此他不徐不急的绕过地上碎片,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平视着许魏洲。
"现在这儿没别人,可以说了。"见许魏洲不为所动,黄景瑜试探性的喊了声,"许魏洲?"
殊不知这却成了引爆点,许魏洲像被点燃的炮仗,猛然回头怒吼,"许魏洲许魏洲,你们凭什么那样叫我?!"
许魏洲这个名字的意义就如沙滩上被潮汐次次洗刷过后的符号,淡的不能辨识,他隐约知道却无法承认自己"就是许魏洲",这个似是而非的符号不属于他,他要一个专属于他的符号,他的名字。
被这么突如其来一吼,黄景瑜无奈了,碰上如此桀傲不驯的病人还是头一回,不说进门就砸杯送他个别样大礼,现在又是不合作的态度,是个人都会火大,他努力按捺自己的脾气,顺着对方的话问下去,"那好吧,你不叫许魏洲,所以,怎么称呼?"
许魏洲愣了下,还没想好这种蠢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嘴快的冒出一句,"你先报上名来,你谁?",趁这时间,他竭力搜索记忆中想得到的名字过了遍都不甚满意,他心下着急,脑中此时却忽然掠过一幕他染发身穿摇滚铆钉装给台下粉丝签名的模样,龙飞凤舞的字迹慢慢浮现出来的花式英文Timmy越来越清晰,也正合他的意。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黄景瑜。"
"Timmy。"许魏洲笃定的说,露出了连日以来难得一见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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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笑,瞬间翻转了黄景瑜对许魏洲的印象,笑容里那股干净爽朗少年气息沁人心脾,纯粹的像个二十出头的阳光男孩,唇侧隐约露出的小小虎牙带着些许淘气,压根不像自杀未遂抢救回来的病人,要不是对方身上穿着病号服,黄景瑜几乎要迷失在这笑容冲击之下。
"Timmy……"惊觉自己失态的黄景瑜喃喃地复述了遍,脑中闪过一个词儿,解离症,却看眼前的少年笑得更开心了。
"对,我就是Timmy。咋了?"唇红齿白的少年笑得没心没肺,和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人。
黄景瑜再被那笑容晃了眼,呼吸一紧,左手不动声色地握拳,刚修剪的指甲扎进掌心,微微刺痛的感觉拉回了神智,他沉声问道,"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吗?"
唤作Timmy的少年脸色骤变,目光如刃,冷冷的吐出几个字,"我没病。"
险些被少年的笑给带偏的失控感慢慢平息,黄景瑜心下稍定,他差点被迷惑,差点被卷入那种发自内心单纯无惧的亮丽情绪里,这种医病关系就像两方默不作声的角力,无时不刻地拉锯着,而他的优势在于他更清楚许魏洲的状况,顺藤摸瓜重将发球权夺回手里才倍儿踏实。
况且,他也不能容忍自个儿的病人进来和出去都一个样。
"许魏洲,不对,应该叫你Timmy",黄景瑜上半身向前倾,缩短了距离,饶有兴味地盯着眼前亮出锋利爪子的少年,"你在怕什么?"
"怕个JB!"Timmy很快被激怒,焦躁炸毛的少年此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黄景瑜一抛出变化球,他就上窜下跳的亟欲回个全垒打,上手张牙舞爪的朝空挥了几拳,语气跟着激烈起来,"你他妈的又要道德说教?告诉你!我受够了!"
但黄景瑜不受威吓,面对近在咫尺的拳头却全无惧意,这让Timmy不禁泄气,一次的挥棒落空,力气全砸在了棉花上,毫无影响。
"别急嘛。"黄景瑜暗施力道按下Timmy的拳头,出言彰显自己的态度,"首先,我从不和病患讲道德,只要他没涉嫌自伤或伤人。"语毕,他玩味的笑了笑,目光深邃却毫不躲闪,直勾勾的和Timmy四目相对,彷佛藉此传达着不言而喻的含意。
Timmy闻言,神色舒缓不少,他还没彻底放松下来,又听黄景瑜语调轻缓的补了句,"再说了,如果不怕,为什么要逃?",一字一句重如千钧的砸在心上,让Timmy顿时措手不及。
这种听起来自以为是的语气激起Timmy的反感,他站起身,带刺的目光由上而下怒瞪着黄景瑜,彷佛可以借着这种方式把沉抑已久的愤怒一并发泄出来,可他在黄景瑜不起波澜的眼里找不到他想象中的轻蔑,那古井无波的瞳孔反倒映出自己惊慌无措的模样,似乎自己的一切都无所遁形,赤裸裸的、毫无遮蔽。
"闭嘴!!! 你什么都不懂!"Timmy烦躁地挠着头避开视线,黄景瑜的平静让他无所适从,他感觉自己躁动的像只被盯梢的羚羊,在看不见的围栏里没头没脑的打着圈儿乱冲。
──你不说,我怎么会懂?
"当医生的不是很行吗?你猜啊!"Timmy索性豁出去了,话都不过脑子一股劲儿的爆出口,那种被看透感觉太恐怖,他避无可避。
──你看,你又在逃了。
"Timmy,你想逃到哪?"黄景瑜从白大挂的口袋中拿出一纸折的四四方方的纸张递给他,"这是你母亲签下的住院同意书,但你成年了,我也不强迫你。"
Timmy鬼使神差的打开了同意书,怔怔的盯着母亲端正娟秀的字迹,他看过几百遍的熟悉字体是他为数不多的印象里美好的存在,有着母亲签名的单子都伴随着开心的回忆,曾几何时,那字迹所蕴含的意义已不如往昔?
"你会回来的。"黄景瑜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