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洲 浮舟》Viola画影

1、（一）

　　题记：

　　「Unexpressed emotionswill never die. They are buried alive and will come forth later in uglier ways. （未被表达的情绪永远都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活埋了，有朝一日会以更丑恶的方式爆发出来。）」──Sigmund Freud

　　1.

　　黄景瑜推开诊疗室的门，手臂就被迎面扑来的妇人攥个死紧，像抓着救命稻草不放。坐在候诊区长椅的中年男子低垂着头，神情落寞，不时抬头看向这边，手握成拳忍耐着什么，隐隐颤动的双肩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彷佛随时都会倒下。

　　＂医生！我只剩他一个孩子了！求求你救他！＂竭声嘶喊的妇人哭的妆都花了，深黑色的眼线液揉合汹涌奔流的泪滴，顺着皮肤的纹理从眼窝缓缓淌落，在下巴汇聚成一条黑色的细流，滴在洁白无瑕的丝质衣领上，晕成一朵朵墨色的花，宛若丧钟响起。

　　黄景瑜不明所以，猛然被卷入暴风圈里，他在妇人歇斯底里的情绪风暴之中勉力站稳，直觉内情不单纯，但精神科门诊一般不收急诊，急性病人一律转到特诊院区锁起来了，还轮不到他这个新任的专科医师接手，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眼下，病人家属慌不择路撞上门来，敷衍打发过于冷血，也说不过去。

　　＂我能帮你，我就在这儿不走，你儿子怎么了？＂黄景瑜尽可能放慢语速，音调温和沉着，抬手轻拍妇人的肩，顺势抽了张面纸递过去，一边对着杵在门口的年轻护理师使眼色，后者立刻会意，连忙转身奔了出去。

　　妇人颤抖着接过面纸，抽抽噎噎地陈述她儿子的异状。黄景瑜也不管手臂被捏得发痛，时不时点头，这似乎带给了妇人莫大的鼓励，原先激动的情绪逐渐缓和下来，但话语仍太跳跃，想到哪讲到哪，毫无逻辑，黄景瑜只得屏除杂念，全神贯注地重组妇人话中的脉络。

　　事发那天正逢休假，她这个做妈的还想着一家子出门同乐，正纳闷着敲门不应，就惊觉脚边飘过一缕白烟，凝神一看，差点没吓出毛病，源源不绝的灰白色的烟雾从门缝徐徐钻出！她急急地拍门大喊，但门里不为所动，此举惊动了孩子父亲，一脚踹门而入。

　　妇人说到此处神情顿时激动起来，她还心有余悸。如果不是抢救及时，这时发现的就是儿子的尸体了。

　　“这之前呢？”黄景瑜体谅地再抽几张面纸递去，妇人用力抹了把脸，紧咬着唇，话音几不可闻，糊成一团的妆混着未干的泪痕，从脸上蜿蜒而过，一如她被狂风摧残过的心。

　　妇人的儿子叫许魏洲，随着夫妇俩工作的关系长年旅居在外，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但不知怎地，儿子突然性情大变，在家对他俩颐指气使不说，入夜后晃荡不归，两个月前开始变本加厉，白天也不见人影，即便回家也失魂落魄换了个人似的，他不再对家人发脾气，但身上常出现不明伤口，儿子却不以为意，问他只说社团练习就没个下文，当时他爸还拍拍孩子的肩说男孩子嘛难免磕磕碰碰，注意安全就好。

　　黄景瑜听后大致了解状况，关键在于两个月前发生了什么，但这个当儿，孩子父亲一言不发地内疚自责，孩子母亲大受刺激，再问也不妥，先不说太过刺激家属，这对夫妇恐怕也被蒙在鼓里，当务之急，孩子的心病是还得亲自看看才说得准儿。正当此时，年轻护理师及时赶来，朴素的托盘上端了三杯熏衣草茶，黄景瑜率先接过抿了一口，微微颔首，妇人迟疑了会才拿起另一杯，小口地啜饮，温热的茶液下肚，妇人的神情显得镇定许多。

　　黄景瑜根据这些蛛丝马迹，迅速制定了初步的治疗策略，一个腹案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