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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总有峰回路转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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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忽然起了大风,苏藜瞪着眼睛躺在床上,簌簌风声穿越摇晃的树影,拍打着窗户玻璃发出沉闷响动,扰的人彻夜难眠。
熬到将近天明,好不容易终于睡着,可是梦也不得安宁。
从前的记忆又从大脑的犄角旮旯冒出头,苏藜梦见自己去书店买下来的那本外观粉嫩漂亮地笔记本——小女生的审美里,粉红色就是恋爱的颜色。
她一眼相中了它。
厚厚的页数,看起来能够写好久好久,最主要的是它装有滚轮密码锁,尽管它看上去简陋又廉价,塑料制造,用力去掰就能破坏。
但在当年,那把锁,沉默而安静地藏住了少女写进日记里的心事。
“苏藜喜欢叶子清。”
简单的七个字,写尽了少女苏藜不能言的心事。
只是这场单项奔跑的暗恋时间太漫长,久到当事人都有些忘记了最初勾起自己心动那一瞬间的细节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初三毕业那年夏天自行车后座飘扬风里白衬衣上的皂角清香,又或许是在更早之前,被污蔑欺负了小朋友,老师、家长,几乎没人信她的解释,只有叶子清站出来笨拙地擦掉自己委屈的眼泪,然后挡在身前,遮住那些责怪,用稚嫩的言语替自己澄清——她说自己无辜,对方就信她是天下最清白。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边,不讲道理的信任她。
然而后来呢。
故事里写道:“王子披荆斩棘,打败了坏人,拯救出等待他到来的公主,后来他们举行了盛大的结婚典礼,幸福且欢乐地生活在一起,一直白头到老。”
后来,这个词语被人们赋予了太多美好。而现实里,许多后来,都不曾有过结局。
第二天早上起来,苏藜就感觉到空气里增添了许多湿润的潮气。拉开厚重的窗帘,仔细一瞧,外面果然下起了雨。
天空一只飞鸟也没有,烟灰色的云遮住了东边的太阳,串连成线的雨直直往地上砸,街路倒是隐约可见撑着的雨伞,伞下的人步履急匆匆,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
这场雨下的其实很安静。
打开手机翻看天气预报推送的消息,将近天明时落了更大的暴雨,却没将堪堪入睡的苏藜惊醒,她想,大概是因为那时风已经停歇了下来吧。
推开玻璃窗,雨声变得清晰。
虽然没有一丝风,但潮气还是带来一点点寒意。
苏藜哆嗦着打了个颤,肌肤生理性的冒出鸡皮疙瘩,她愣了一下,忽然转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匆忙忙取下一件薄毛衣外衫,然后小跑着,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客厅的大门。
然而,视野里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人。
楼道空荡荡,照明灯坏了一盏,半个月前就有住户投诉物业要他们找人来修,但不知怎么回事,一直拖延到现在,灯还是坏着的。
雨仍在下,四周却安静无声。
苏藜站在昏暗里,心中的情绪不是失落,而是一种万分谨慎却还是一脚踩空般的强烈无力感。
为什么要开门?
苏藜默默问自己。
只是,答案其实很明显——她担忧叶子清会傻傻在门外守着。
昨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也是这个缘故,可昨晚她再怎样担忧,都没有心软去开门。
不是心肠变硬了。
从一开始苏藜就追逐在叶子清身后,她看着阳光灿烂笼罩在叶子清身上,看着旁人对叶子清觊觎的目光…尽管她一直都站在叶子清身旁,然而啊,感情的事,谁先喜欢,谁就卑微,谁就不理智。
苏藜委曲求全。
从前也好,现在也好,苏藜只求时间缓慢能多一会儿相伴。
她的爱情是如此的卑微。
长久以来不免生出些许阴暗的愤怒和不满。深夜难眠时,她忍不住会想:为什么叶子清一点察觉不出她的感情呢;为什么要对她的好视而不见;为什么从前一点回应都没有;为什么在她告白的时候叶子清要选择逃避;现在叶子清对她的说喜欢,会不会只是一时头脑发了昏,不理智地、冲动地、根本没考虑过未来要怎样一起生活下去,就找到他隐隐约暗示了喜欢……可苏藜期望的,从来从来都不止这些。
她要光明地爱。
忽略地种种情绪堆积在苏藜心里,始终见不得阳光。
昨晚叶子清站在门外的时候,苏藜不是不想开门。
她是不敢。
苏藜怕会从叶子清眼睛里头看见怜悯。那不是她想要的。苏藜只想要一份公平公正的感情。
她期待叶子清也学会付出。
可惜守门这样的行为,只有那些被爱情迷昏了头的人才做的出来。正常思维的人不会做,反而”觉得又笨又蠢。叶子清不笨也不蠢。叶子清绝对不会使用摧残身体健康的手段,以博得她的心软。
对方是那么理智。
苏藜苦笑,突然感觉到难过。
这难过并不是因为期待落空,她只是替自己感到悲哀。
她竭尽全力才做下撤退回朋友位置的决定,曾无数次设想过再见面时应对的反应,暗中警告要控制住行为,不许心乱,不许动摇,然而叶子清只露一面,她竖起的防线就通通崩塌。
如果爱情是一场攻城战,那她一定是最惨的输家。
静静关上门,苏藜转身回到卧室,胡乱把手里的毛线衫塞回衣柜,然后无力躺倒在床上,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给朋友打电话:“今天我请假,不去上班了。”
“发生什么事了?你生病了吗?”
电话那头的朋友是孟菲。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孟菲报考了北方的一所传媒学院学习摄影专业。和她关系极好的莫依依念的大学,跟她的学校就隔着三条街。
现在莫依依留在了当地工作,据说孟菲原本也是同样的打算,但不知为何,毕业后她突然改了注意,回到老家,在一所亲戚的影楼里找了份稳稳当当没波折的工作。
前段时间,知道苏藜想换一份兼职工作,孟菲就主动联络,推荐苏藜来影楼做摄影师助手。
“没什么事。”苏藜回答孟菲,“昨晚睡得不太好,就想偷懒休息一天。”
孟菲直接相信了。
或许有怀疑真实性,但人类的社交就是这样,并非每件事都要公开诚布地放到台前。
隐瞒是一项生存的本能。
孟菲转了话头,忽然平淡地告知了苏藜一件事:“我要结婚了。”
“结婚?”苏藜很讶异。
不怪她是这样的反应,日常相处时,孟菲一丁点儿都没流露出过想结婚的意向。
苏藜更没见过对方和哪位男性有过超友谊的接触。相反,她还察觉到,孟菲似乎对异性怀有一些恶劣情感。
偶然一次,苏藜凑巧听见影楼的男同事们私下闲聊,他们说,孟菲有两幅面孔。对待女性很平易近人,对男人则总冷着脸,态度里隐约有轻视和鄙夷——这情绪并不是瞧不起们的工作能力,而是针对他们的性别。
他们猜测,孟菲恐怕有厌男症。
疑似厌恶男性的孟菲如今竟然要结婚了,苏藜不由对那位俘获孟菲真心的男士产生好奇。
“结婚对象是怎样的人呢?”她问。
“普通人。”
苏藜语塞,半晌重新找回声音:“这算什么描述,满大街都是普通人,你总得讲讲性格长相等等特征吧。”
“普通长相,性格老实,父母健在,独生子女,工作稳定。”孟菲像站在话筒前念新闻稿般介绍着未婚夫的情况。
最后她收尾道:“挺好的。”
“孟菲。”苏藜忍不住问,“你是被逼婚的吗?”
“我是自愿的。”孟菲说。
“可我没听出来你对那位结婚对象的喜欢。你们该不会是相亲认识,跳过了恋爱过程,直接决定结婚吧?”
“确实是这样。”
出乎意料的肯定。
孟菲又说:“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国庆节第二天。婚宴规格不大,我和男方商量过,到时候只会邀请几个朋友,希望你能来参加。”
平平淡淡的语气,仿佛是在说邀请几个朋友随便聚聚玩玩。然而那是结婚。怎么这样随意呢。苏藜心里有些闷闷的。
她问:“没有感情的婚姻会幸福吗?”
这话令孟菲沉默下来。
好长一段时间过去,久到苏藜都快认为电话挂断了,才终于听见回答。
“不是谁都能幸运的拥有爱情。”
孟菲如此回答。
她以散漫的语声说道:“以前常听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话算不算至理名言我不敢断定,但如果非得踏进坟里头去……反正是无可避免要结婚,像我这样的,没有爱情,或许也能算是一种幸运吧。”
苏藜不能很好的理解孟菲的意思。对方也没有继续下文,开解她困惑的心情。
直到窗外遥远传来一道长响车鸣声填埋了她们的沉默,苏藜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那个‘谣言’,是真的吧?”
还正读大二的时候,某天,不温不火的高中毕业同学群里突然爆炸般地活跃了起来,有人用匿名的小号往群里曝光了一条“秘密”。
“跟你们说,孟菲和莫依依是同性恋。”
爆料无凭无据,感觉像是个玩笑。
其他人看见了都没当真,反而嘻嘻哈哈和冒头的同学们聊起天来。
他们的反应显然没有达到暗中人的预期。于是对方干脆拿出真材实料:几张暧昧至极的亲密照。
那照片里被拍摄的两个主角,正是孟菲和莫依依。
这下子,热闹惊起。
群里人议论纷纷,有人不怕事大,提醒了当事人。而后,首先露面发言的是莫依依。
曾经跳脱的莫依依到了大学里变得沉静许多,她澄清的文字也不慌不乱:“如果两个玩得要好的女孩子牵手就是爱情,那很不好意思,我坦白了,现在我正脚踏数条船。我这样说,是不是比那几张照片更让你们激动浮躁八卦心更旺盛?”
看到这样一段文字,群里顿时激起千层浪。
女同学倒是端得住,觉得这件事不能妄下断言。而男同学们就不管不顾了。
他们只想看热闹,排队刷屏起哄问:“那你和孟菲到底是什么关系?”
莫依依回复的速度并不快。
像是在犹豫,隔了七八分钟,她才@了所有人,说道:“我和不少女同学都有亲密关系,群里的老同学,现在大学宿舍里的闺蜜们,我们都曾牵过手,拥抱过,甚至故意拍互亲脸颊的照片,但这就证明我是个渣女,正同时跟几个女孩子在谈恋爱吗?”
看到她的回复,女同学当下理解了她:“是呀,女孩子本来就感情细腻,高中还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上厕所都两两结伴呢,吃饭在一块儿,有时候睡觉都是一张床……再说了,你们这些糙汉天天约好上网打游戏,连麦就是一整晚,我还怀疑你们有奸情呢!”
战火突然烧到自己身上,男同学们很懵逼很无辜。
瞧着群里人开始争论男女差异,莫依依顺势发送最后一条信息:“关于爆料的真假,答案自由心证,这件事我不会再解释。”
她的发言出来后,当天深夜,孟菲的澄清姗姗来迟。
仅一句话。
“我们只是关系亲密的朋友。”
现在想想,当时的谣言,恐怕并不是空穴来风。
苏藜轻叹一口气。
她有心想问一问当年的纠纷。而孟菲就像是猜到她的心理活动,笑着说:“答案现在已经没意义了,不是吗。”
都过去这么久了。真或假,其实一点没意义也没有。
“时间不会重来。”孟菲如此说。
“新郎也知道?”
“那人对我也无感情。他心有所属,却求而不得,跟我结婚,只是互相利用的最佳选择。”
毕竟她不爱他,彼此没有亏欠。
“你们这样…”苏藜捏紧手机,话犹豫,“不怕将来会后悔吗?”
孟菲笑得更开怀。
“老实说,现在的情况,其实是我早就预谋的结果。”
“你早就预谋?”
“所以别替我担心。”孟菲说。
孟菲其实不乐意费力气思考清楚自己的选择真不正确。结婚这件事,涉及的因素太多,人生又很短暂,她想不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一直往前走就行。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别总讲我的事,现在我更关系你,你和叶学霸的误会解开了吗?”孟菲又把话题拉回到苏藜身上。
苏藜用手擦去眼角的湿润,闷声回:“……解开了。”
孟菲很高兴:“那什么时候给我发请柬?”
苏藜抿紧了唇,好一会儿,才开口轻轻说:“我想放手。”
“什么?”
这下子,换成了孟菲感到讶异。
“可你们两边…你们双方的家长不都不反对,慢慢在接受吗,好不容易跨越家长这道大山,他们都不反对,怎么现在你又要放弃了?”
苏藜转过眼看着玻璃窗。
细雨在窗上留下湿湿的痕迹,她听到心脏在胸膛里发出干涩的声响,像在替一曲哀歌打节拍,却分不清究竟是在怜悯谁。
“我太累了。”苏藜回答孟菲。
这么多年得不到回应的追逐。她
真的累了。
孟菲沉默几秒。
“还有件事,”孟菲开口说,“我想了想,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今天早上,大概五点多的时候,叶学霸忽然给我打电话,她问我,还记不记得以前高中咱们种树的活动。”
“…她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好像是,她猜测你在树底下埋了什么东西,她想去找找看。”
听见孟菲的话,苏藜好半天呆愣做不出反应。
“……可是,后来,学校不是又让人把校区的树移栽去了一座荒山么。”苏藜有点慌张。
“你该不会真藏了东西吧?”
苏藜哑言。
“我好像坏事了,”孟菲不好意思道,“我已经把地址告诉叶学霸了,算算车速,这会儿她应该到了山脚入口了。”
她好奇问:“你埋得那东西是什么呀?”
苏藜咬了咬牙:“是黑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