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惊京都云未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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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
十月京城，满如飞花，凛风拂面，顿感一阵凄凉。
晚霞的余晖映在街头，只稍加了些许温存，凄凉之意犹在。原色碧天之上，火红的云朵好似凤尾一般，随风飘摇，到城头那边去了。
街上纷纷嚷嚷的路人迈着规寻的脚步踏入胭脂楼。胭脂楼，乃是京都的烟柳之地，也是众青楼之中最受瞩目的花牌楼——缘因一个女子，胭脂楼的头牌花冠——那颜。
那颜十二岁卖身胭脂楼，昔日便是玲珑剔透，宛如美玉繁花，在此倾注六年光阴，如今亭亭玉立，已是花魁之冠了。虽是花魁，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卖艺不卖身，如今的那颜，当还是个清玉之身吧。
一人一袭白衣走在街上，皮肤略显黑曜，手握佩剑，步履轻盈，脚着一双黑军布履，一看便是习武之人，只是不知功夫如何。如今这年头，仗着一身三脚猫功夫便欺凌幼小之人比比皆是，武功却也不过如此，就连这天子脚下，也有许多蛮横土匪。他见众人都往那嫣红柳绿之地走去，心生疑惑，便向路旁摆面摊的小二哥打听道：“这人为何都去往那处？”
“客官打外地来吧，”小二瞥了他一眼，见他手握佩剑，一袭白衣，一看便是行走江湖之人，他素来对这等人物毫无好感，自然冷冷道：“胭脂楼的头牌花冠你都不知道，真是白活了~那可是个绝色的美人儿啊。”
白衣‘少侠’也并不介意，他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我倒该去看看。”
他衣袖一摆，大步迈入胭脂楼。
胭脂楼确不一般，庭壁璀璨，楼梯上布满花枝，虽略显庸俗，却花香四溢，饶是见识广泛之人，也不免赞叹些许。
堂内落座之人也是甚多，这其中不乏达官显贵，坐在最显眼位置的，便是朝中枢密使——荣逍，想来官场黑暗腐败，枢密使现身青楼，也不足为奇，只道不是正人君子罢了。
白衣男子也是既来之，则安之，随便寻了个座位便坐下来，欲一睹那颜究竟是何奇女子，也无人注意他。
原本熙熙攘攘的大堂忽然安静下来，一脂粉繁厚的女子从楼上翩翩而至，纤纤玉手轻握团扇，虽是尽着‘老鸨’的身份，却也依然年轻，看得出庄贵恬雅的气质，面上吐露着淡淡的笑，既是妖娆，亦是华贵。
她纤纤细步踱下楼来，驻足台上，环望了一眼四周，朱唇微翘，扬声道：“今日小舍宾客满堂，承蒙诸位抬举小舍，此乃胭脂楼的福分，雨画这厢有礼了。”说罢便作身拜谢。她瞥了一下堂内众人，随即又道：“今日乃是胭脂楼的喜日，我那颜妹妹的生辰，想必诸位都知道今日的规矩，谁有幸得我那颜妹妹赏识便可至其闺中听一曲，一览那颜芳容。今夜，也是那颜妹妹与那有幸之人的独享之夜。”
堂内一阵喧哗。
白衣男子冷笑一声，心下念道：还不是只认钱的肮脏女子！
他有意羞辱此女子一番，便扬声道：“那岂非我出的银子多，你也要陪我一夜？”
雨画瞥了他一眼，娇声冷冷道：“胭脂楼从不缺钱，这位公子若是想寻欢作乐来，怕是找错了地方。”
众人奚落笑之，白衣男子面颊微红，心下一颤，莫不是自己想错了？
雨画又解释道：“那颜妹妹就坐在二楼的杨苑道上，今日你们有何绝技便施展出来，一搏那颜欢心，她若是看中诸位当中的哪一位，便将丝帕扔下来，那人抢到便可。若是抢不到而落入他人手中，那便由这二人上楼，那颜妹妹自会履行她的诺言，为你们弹奏一曲。”说罢，瞥见了一眼那白衣男子，白衣男子这才明白，心下羞愧难当，低首逼目，恐与雨画四目相见，却又不住往楼上瞄了几眼，然并未见到什么那颜姑娘。倒是一道屏风遮蔽着，想必那颜便在这屏风之后。
他不觉有些气闷：仅此一青楼女子，纵不是卖肉为生，却何必如此大做文章、调人胃口？未免太故弄玄虚了。他如此思索着，以至于没有发觉雨画已悄然走到他身旁。雨画拍拍他的肩，道：“公子是初来京都吧。”
“嗯……”他不免有些羞愧，刚才竟然对雨画出言不逊，真是该打！
“我与这些妹妹出来谋生，虽无显赫地位，却也有一技之长，无需做那下贱之事，公子多虑了。”雨画花容面带遐笑，反倒让他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对不起，在下方才出言冒犯，这厢赔罪了。”当下便站起身来，揖拳道歉。
“无妨，公子乃习武之人，雨画不与公子见教便是.”言下之意，自然当他只是空有拳脚的莽夫，毫无涵养。
话落，雨画便衣衫一摆，坐到台子那边去了。
白衣男子本欲一走了之，却又欲睹那颜芳容，心下道：我且先看看这人都如何搏美人欢心，那颜若不出来相见，再走也不迟。
当下下定决心，便端正姿势，欣赏起来。
三个时辰快过去了，上台展露之人各有所长，有些在这白衣公子眼里都可谓一绝，可那颜却丝毫不为之动容，那香巾仍未飘下，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啊。
雨画此时走上台，道：“三个时辰已过，想必继续如此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各位请回吧，胭脂楼也要‘打烊’了。”
众人皆知她这是推托之词，如此青楼，哪有‘打烊’一说？不免心生愤懑，但奈何如此，不便多说什么，只得在心里暗暗称憾。
“姐姐且慢。”楼上传来一句娇美唤声：“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雨画点了点头。
众人顿时无声，只听得花翻布履盈盈走下楼来，翩然若至，伴随美人交织，不知哪里来的笛声，约是生从众人心里吧。
飘香四逸，此时正逢佳境，美人归置，好不痛快！
众人惊异：一翠衣女子裙摆飘舞，走上台来，纤纤细腰衬托修长的玉腿，下裳着白绸细裈，外着翠绿绸衫，远看宛似神女，翩翩如仙。近一看，女子生得眉目清秀，甚是标致：樱红小嘴弯弯上勾，欲张又合。一双凤眼配上淡绯胭脂，美目更显娇艳。红瑛簪子略显随意地扎在发髻上，却甚是夺目，肤色白皙如雪，面颊略带微笑，红润娇媚，白里透红，宛若玲珑剔透的冰人儿，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不同常人的温软气质，好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让人见之销魂！
那颜驻足站到台上，芊芊素手放置□□之下，腰间绣的是梅花带子，更显得纤腰紧致、胸脯浑圆，她娇声道：“那颜今日生辰，承蒙诸位关照，这厢拜谢了。奈何诸位所长，那颜都不十分欢喜，又不愿驳了诸位雅兴，不如我问诸位一个问题，若是谁人能道中我心事，我便允诺陪他一晚，如何？”
“好！”
那颜微笑，柔声道：“那颜自入胭脂楼以来，承蒙诸位爷赏识，送我‘琴棋书画，通晓四绝’之称，那么，诸位以为，那颜最爱的，是哪一个？”
众人纷纷纭纭道来：“姑娘每逢佳节便弹曲送客，自然是琴。”
那颜微微摇头。
“画是女人的另一面镜子，在下以为是画。”
那颜仍微微摇头。
……
琴棋书画四绝皆被道尽，原因也是说得五花八门，那颜仍是不允，众人心生疑惑，这女子莫不是戏耍我们？
一旁静坐的白衣男子也是困惑不已，但自己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以为，姑娘最爱的，乃是琴中棋，棋中书，书中画。”忽地，台前传来这般说法。那颜娇容微变，定睛一看，乃是朝中枢密使大人——荣逍。
“哦？何解？”
荣逍起身，道：“听闻姑娘每每弹琴，弹的都是用颗颗围棋所制的骨弦，声音清脆悠扬，谓之琴中棋；姑娘与人弈棋，每步妙棋都在书中得解，岂非棋中书？而姑娘闺中有一幅《书悯图》，画的便是姑娘阅书，姑娘把它挂在自己书桌前，阅书倦了，便赏几目画，如此说来，自然是书中画，画中书。”
众人听他说的头头是道，纷纷点头称是，却无人问津他从何得知这些私秘，连女儿家的闺房事都一清二楚。
那颜朱唇一翘，撇过头去，盈盈一笑，柔声道：“大人好解，那颜自当遵循承诺，请大人随我来吧。”
荣逍衣摆轻缕，阔步走上庭楼，而楼下的众人也在刚才的巧言辩驳中渐渐散去。夜，又恢复了宁静。
沫湘阁
这是那颜的闺房，荣逍步入其中，本以为是寻常女子的温存小驻，再不过也就是多了几分妖娆美色，无可大惊。进来之后却不免小吃一惊：墙上挂着一把檀木琴，正如他方才所言，琴的骨弦是用棋粉制成，弹起来清脆悠扬。桌前摆着甚多书法字画，字体清新秀丽，想必是出自那颜之手。房中尽显书香气息，丝毫不像青楼里该有的感觉。这感觉，更像是大家闺秀，或许……连大家闺秀都不如一个那颜。
人家都说，青楼乃是嫣红柳绿之地，肮脏不堪，更不会有什么诗词作赋，琴棋书画，荣逍本也相信，可今日亲眼所见，着实是见识了一番。。
“大人请坐。”那颜边说边沏了一壶淡香的茉莉，茉莉的清香散得满间闺阁清新淡雅，宛似飘飘欲仙。
“今日我不为公事而来，你唤我荣逍便可。”
“那颜明白。”她奉上一杯茉莉，道：“小女子有一事不明，大……荣公子可否告解于那颜？”
“但说无妨。”
“荣公子如何得知那颜闺中之事？那颜的闺房，可没几人进得来。”
荣逍品了口茶，口中带着淡抹余香道：“恕在下冒犯，我为与姑娘独处，派人调查过姑娘的事，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哦？如此说来，公子是对那颜有意了？”那颜柳叶弯眉轻轻一挑，娇声问道。那颜也是个直爽女子，不习惯拐弯抹角，只是这话，倒不像是出自她这般清高的青楼女子之口。
“非也。我见姑娘，只想确认你身上的一件信物。”
“什么信物？”
“木扇，”赵祥停顿了些许，继续道：“一把很小的檀木扇，刻得有些粗糙。”
那颜心下奇怪，阖首便从荷包里取出一把小木扇，略带幽香，问道：“可是此物？”
荣逍接过去，看了一下，眼神微微滞涩，略有些失望道：“不是，这木扇远比我那把精致多了。”
“那颜可否问一句，那木扇如此重要？”那颜心下疑惑，她自认为荣逍与那些伪君子大不相同，却怎会为了一把小小木扇踏入青楼？那木扇，定有什么特殊意义。
“乃是赠与故人。”仅此一句。
他站起身来，想要离去了，便与那颜道别：“今夜便不打扰姑娘了。”
那颜娇容微变：他今夜只为木扇而来？便起身挽留：“公子不听曲了？”
“不打扰了。”他一甩衣摆，扬长而去。
那颜有些困惑，也有些不舍，这样显赫又神秘的大人物……远不是她这小女子能够想象的。
天色已暗，凛风袭面，荣逍自胭脂楼中步出，顿在原地，身后的胭脂楼灯火阑珊，满目琳琅，依稀映长了他的孤寂的背影。荣逍抬头望一眼夜空之上的半轮明月，月光映着他修白的脖颈，略显嶙峋。只听他喃喃念道：“晓湄……你到底在哪啊……”
荣逍长叹一声，颌首阔步，渐渐步远，风吹过他方才站的地方，不留一丝痕迹。
他是当朝丞相的儿子，朝廷的枢密使，权术在他手里掌控自如。朝廷里，他翻云覆雨，甚至连皇上也要给他三分薄面，可这些都并非他所求……
他想得到权利，得到地位，得到这些东西以作他寻找那人的奠基石……
那人……乃一介女子，并非他爱人，更非红颜知己，却是可让他穷尽一生搏之一笑的女子……
在荣逍淡漠的记忆里，对那女子，唯有一把檀香扇以作信物，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当他听闻胭脂楼的那颜与她略有几分神思时，即派人千回百折地打探，废寝忘食，曾想可以找到。为此，他迈入青楼为求与之一见，只可惜……却是徒劳。
荣逍缓缓地走着，一身华服在月光下照得鲜亮，锦衣华服尽显一派富家子弟风气。在别人眼中，他是天之骄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位高权重，深得皇帝信任，此等福气，常人几世未能修来，可这般生活，真的好吗？于他，真的满足吗？
荣逍仰面长叹，心道明日便又要投入那百无聊赖、繁琐不堪的朝政中去了。
“想不到堂堂的枢密使竟会如此唉声叹气！”
黑夜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嘲讽声，虽朦朦胧胧，却也雄浑有力，那声音似是近在咫尺，连荣逍也心下一惊！他虽不行走江湖，可自恃武功不弱，怎会有人近他五尺之内都浑然不觉？此人定是高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惊京都云未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