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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欲说还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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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被窗外弥漫的无数点点雨花中止。不真实的光影与真实的人影重叠着,不时在被雨水模糊掉的视觉范围内摇摇晃晃。
正如女生现在的状态。她迫切地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尽管她无数次自欺欺人地在脑海里重复着一个想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颜世耀走进病房,看见叶璃失魂地呆坐在椅子上。女生怔怔地看着病床上昏睡不已的宁坤,满目悲拗。
洺晰光站在女生身后,默默地叹息着。颜世耀朝他招招手,示意让他到病房外面说话。
他稍作犹豫,看了看失神的叶璃,还是跟了出去。
天色已全亮,晨曦初晓,医院花园里的树木都纷纷开叉落叶。灰白色的天空仿佛给予飘舞着的枯黄叶片一个悠长的背景,叶片聚集起来,暗哑地摩挲着天际。
“她哥哥……现在情况怎么样?”洺晰光首先打破沉默,颜世耀默默地摇摇头。
“现在还在昏迷。受伤的不仅仅是身体,连大脑皮层也受到了创伤。”颜世耀沉重的话语使洺晰光不禁也有些怆然,“如果不能苏醒……恐怕会成为植物人。”
洺晰光微微定神,“叶璃……还有别的亲人吗?”
“据我所知是没有了。”颜世耀淡淡地开口,“她是孤儿,被宁坤一家收养。后来宁坤父母在一场意外当中双双身亡,他们兄妹俩又进了福利院。一直以来都是她哥哥在抚养她,她没有别的亲人。”
颜世耀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接着说,“叶璃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善后。实际上,你难道就不好奇我们为什么那么信任你吗?”
“信任?”洺晰光略微不解,“你说的信任是指什么?”
“是我让解雨澈对你们表明身份的。这一点你不会怀疑吗?加勒比钻兵人员身份几乎保密,每一次的行动都是军事机密,绝对不容许向外人公布。”颜世耀注视着洺晰光深邃的瞳孔,“但现在甚至还让你参与到这次营救宁坤的行动当中。”
洺晰光淡然地将视线转移到另一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Heaven》杂志的社长和我也有点交情。”颜世耀注意到洺晰光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于是微笑着继续说下去,“她总是跟我抱怨说这个社长的位置不好当,还是想着要等她弟弟回来交还给他,毕竟他才是《Heaven》真正的继承人。可是弟弟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就独自南下来到陌生的城市工作,并且拒绝家里的各种接济。听说当初还不顾家人反对报了大学的师范专业。不知道我有没有说错呢,洺二少爷?”
“你们调查过我?”
“之前确实有些情况需要调查瑞光中学的内部人员。但我觉得就算不作调查也可以觉察你的身份,因为你姐姐曾经告诉过我,褐瞳是洺家的血统象征。”
“颜督察竟然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说法?”洺晰光不禁轻笑,褐瞳这样的标志确实是让人好生辨认,但未必是洺家标志。
“是啊,原本我还不太相信的。可是我后来还专门去对比了血样,发现全国拥有这样颜色的瞳仁人数还不到百分之五,而且大多是洺姓的。”
洺晰光有些无语,竟然因此去做血样对比,这位总督察还真是闲情逸致。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接手你们《Heaven》的社长职位,也可以考虑一下我们加勒比钻兵部队。我向你公布我们的身份,并且让你观战,目的就是想让你明白,我们在邀请你成为我们的战友。”
“我何德何能可以加入你们钻兵部队?”
颜世耀轻轻地咳嗽两声,继而开口:“洺晰光,初中毕业考试全科满分,原本以这样优异的成绩可以直接被报送到重点大学,可是他却坚持要念高中;高考时又以全省理科状元的身份进入F大,报读了数学师范专业。在大二那年又成功破解了一道世界数学难题,之后被不少机构单位争相邀请进驻,却一一遭到他的拒绝。不单如此还在运动方面有所特长,体能素质也很好,曾获得省内马拉松比赛的第一名,并打破了历届马拉松比赛的最高记录。”
洺晰光不禁有些头痛,这些个人历史在他看来其实也不算是什么。他个性不爱张扬,也不慕虚荣。所以就算是天资聪颖,出类拔萃,他也并不打算因此瞻望名声。
“凭借着这样的头脑,进入加勒比钻兵简直是绰绰有余。”
“可是我并不想加入。”颜世耀转过头,看见洺晰光脸上浮现一丝的淡漠,“我不想加入加勒比钻兵部队,也不想回去接手《Heaven》。我只想当一个教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凭我的知识去教导学生,凭我一己之力赚取的报酬为我的开支结账,不再依赖家里的供养。而且《Heaven》有大姐看着,以她的能力足以让整个杂志社蒸蒸日上。”
“可是……”
“颜督察不必多说了。”洺晰光打断颜世耀的话语,“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叶璃就交给颜督察了,如果她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可以打我电话。”
洺晰光拿出手机熟练地按下一串数字,示以颜世耀。颜世耀见他意已决,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默默地点点头。
“还有,如果颜督察再有机会见到我姐,麻烦帮我给她带句话。”
“什么话?”
只见洺晰光冷漠的脸突然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休想用杂志社出现债务危机的借口来骗我回去。”
颜世耀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想了想以洺大小姐的那种没心没肺的性格,也确实会用这样的说法来蛊惑大众达到自己的目的。
颜世耀看着洺晰光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的觉得有些感慨。这姐弟二人的性格天壤之别,到底是哪一个人出现了基因突变呢?
伶仃的那一舟黄叶,从几近光秃的树桠上掉落,顺风而戏,愈扬愈远愈无声。
昔日的平和似乎一去不复返。
颜世耀为叶璃替学校请假多天,让她好好在家休息,任务也暂停。
“不用了,”叶璃倔强地背起书包,“我要回学校。”
颜世耀望了一眼桌上丝毫未动的菜肴,又无奈地看向女生,“你好歹吃些东西啊,你昨天已经一整天没有吃饭了,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语毕,也不顾女生同不同意,就强行将一个便当放入女生的书包里。
“你哥哥出事之后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我好好看着你。如果你也有事,你哥哥醒来我怎么向他交代?”
叶璃听到是哥哥所嘱咐下的话,回过神来看着颜世耀。
看着叶璃无神的脸,颜世耀不禁有些心酸。这样明媚安好的一个女孩子,在宁坤出事之前笑容满面,好像不知道忧愁是如何书写的一样。可是就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使女生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因彻夜未眠而双眼无神,眼神像失去了聚焦一样变得空洞,脸上也没有了昔日阳光般的笑容,只是抿着嘴,也不多说话。
颜世耀担忧地叹了叹气,“你一定要回学校?”
“嗯,任务还没有结束,我不能就这样放弃。”叶璃的瞳孔在言语的一刹那恢复了一丝光芒,颜世耀明白她的想法,她自知自己是有任务在身的人,不能因外界任何情况干扰而中止自己的职责。
该说她是尽职,还是倔强?
“好吧,我知道了。叶璃队员,”颜世耀突然站直,对着小小的女生行了一个军礼,“无论怎么样都要坚强起来,我们肩上还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叶璃微微一笑,坚定地点了点头。
解雨辰看着身旁空空如也的座位,突然有些不安。
面对解雨澈第二天才回家的情况,解雨辰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是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你别多问。去上学吧。”解雨澈甩下这么一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回房间。解雨辰不甘心地回到学校,在办公室门口徘徊不定,想进去询问洺晰光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自己那该死的自尊心又使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还在出神之际,办公室的门便被人打开。洺晰光拿着厚厚的数学教材,正准备回课室,却在门口撞见了微怔的解雨辰。
“有什么事吗?”洺晰光淡漠地开口。
“……”解雨臣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开口,不料上课铃声却准时地响了起来,将男生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也一并冲垮。
“没、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就快点回课室,上课了。”
洺晰光先走一步,留下仍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男生。
该死的,就开口问一句有什么难的啊?解雨臣暗自为自己的欲言又止而懊恼,只好跟着老师回到了课室。
洺晰光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工整地书写下数学题的过程。
“这道题不止这一种可能。做题目要把各种可能性列出来,不能片面而谈。我们可以试着先用设未知数X的方法来算,例如……”
老师清冷的声音戛然而止,认真记笔记的同学们发现了老师的长久停顿,于是纷纷抬起头,不料却看见女生站在班级门前。
解雨辰立马坐直身体,看向门外。
叶璃面无表情,眼神中带着些许旁人无法理解的落寞。
“不是请假么?”洺晰光看出女生眼里的情绪,语气忽的软了下来。
“不请假。”女生摇摇头。
“那进来坐好吧。”洺晰光意识到现在是在课堂上,即便有话想说也不便多说,只好继续拿起粉笔,将未板书完的过程继续书写。
解雨辰看着女生毫无波澜的脸,更加坚定那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然怎么会让生机勃勃的女生瞬间变得如此消沉无神呢?
一堂课很快就过去了。解雨辰拉过叶璃的手臂,急匆匆地问道:“昨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因为你没有回我短信。”
“事情比较多就忘了……抱歉啊……”叶璃勉强地朝解雨辰笑笑。这让解雨臣更为不解,不禁有些抓狂。
“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的……不用担心我啦。”叶璃故作轻松地站起身来,“你看,我现在能跑能跳,照样什么事都没有。”
不,明明就是有事。
男生还想说什么,却看见洺晰光走了过来。
“你出来一下。”
女生微怔几秒,看着冰箱老师毫无波澜的脸庞,点了点头。
申芷妍走到解雨辰桌前,朝望着门口出神的男生招招手,“喂,你怎么了?”
“没有。”男生回过神来,别过头去。
下课之后的操场变得无比热闹,不少男生抓紧时间地往篮筐投出几球,也有女生三五知己地坐在石凳上聊天,嬉笑玩乐一片喧哗。
叶璃跟在洺晰光身后,他们路过操场,到达瑞光图书馆前的一片竹林。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女生终于忍不住开口,看着漫天飞舞着的竹叶,想起哥哥医院外的满地落叶,顿时又有些触景伤情。
“我知道你很难过。”洺晰光转过身,低头望着眼神里带着躲避色彩的女生,“但是,我不希望你这么消沉。不吃饭不睡觉难道就能让你哥哥醒过来吗?与其伤神伤身,倒不如静下心来等待。”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饭不睡觉?”叶璃直接过滤掉他说的话,只把重点抓住在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在家中发生的事情上。
除了颜世耀,谁都不知道她昨晚的煎熬,他怎么就知道了?
这都是来源于洺晰光今早接到颜世耀发过来的信息:叶璃昨晚一宿未眠,又一直没有吃东西,现在还闹着要回学校。我劝不动她了,你稍微帮着劝一劝吧。如果她有什么问题,打我电话。
当然,这是叶璃所不得而知的。
“想知道就知道了。”洺晰光淡淡地回答。
叶璃缓缓地抬起头,对上他淡漠稀澈的双眸,稍稍露出一个凄冽的笑容。
“我只有哥哥一个亲人了。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些爱着我的人们,都像成了仙化了神一样,一个一个地逐渐在我的世界里消失。”女生往洺晰光身侧走去,“不知是谁说过的,你越在乎什么便越容易失去什么。我想,这话也不对,好歹我还有宁坤哥哥在身边。无论过了多久,无论发生了什么,他始终在我身边,始终没有消失。”
洺晰光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原地。
“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乐观了,哥哥醒不来,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医生说如果第三天都醒不来的话,很有可能就一直醒不来了……”有飒飒的风吹来,女生的话语尾音拖长,有可疑的哽咽。洺晰光觉察到这是女生哭泣的前兆,转过身来,看见女生如瀑布般的长发随风飘扬,将女生小小的身躯勾勒出柔和的光圈。
“我……”叶璃转过身,眼睛轻轻一眨,眼泪便淌下,“只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好……”
她向来都不是贪心的人,她只是想要这么一丝温暖。年幼时经历的跌宕起伏使她更加懂得珍惜身边的美好,人也好事也罢,她都想用自己的笑容去将它们一一保存。
只是因为害怕失去,可是即便她不愿意受伤,却仍然一次次地对未来给予希望,只因她不想自己从此黯然失色,连那韶光一瞬都无法再碰及。
上天难道真的连这一点点的眷恋都不肯赐予她吗?
叶璃眼里闪烁着不定其形的波光粼粼,仿佛稍微一动就可以化作泪花绽放。
洺晰光的意识被强烈的感伤包围,他走上前,递与女生一方手帕。
她不需要安慰,她只是想有一个人陪伴着她,倾听她排山倒海而来的悲伤。
叶璃看着褐瞳男子手里的手帕,又看见他脸上不经意地多了些许情绪,看不透是什么,但却莫名的心安。
她伸手接过手帕,缓缓将自己的脸埋进还残留着洺晰光身上清新的青草味道的手帕里,努力地让自己的悲伤融化一些,再融化一些。
仿佛这一切就是梦中和他的初遇,仿佛这一切转瞬便会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