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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乡华山村的人谁也难以相信,村里最值得荣耀的、烧全羊席最拿手的老太华杏花是慰安妇。她掌厨的全羊席曾让所有的食客回味无穷,现在不少人觉得倒胃,就像吃了龌龊厨子烧的饭菜,要将隔年的年夜饭呕出来。
      这几个月来,我常随华老太穿越时空隧道,似乎从这倒回的时光中,我才能看清她这个人,伫立日将暮,相思忽无绪。我看见她倚在客堂门边,穿过院落的眼光,落在对面那两棵六人合抱高出半空的白果树上,树冠相连,雌的像只奔跑的羊,雄的像只觅食有狼。
      银杏朝来出,吴歌夜渐闻。华杏花和杨羊是同村人,前门对后门。他家是华山村少数非华姓的姓氏。她和他小时候常在一起玩耍,精赤着屁股到池塘里去戏水,捉鱼摸蚌。精赤的他白得像刮净毛的羔羊,头上留的小辫子像独羊角。她看他这副模样,总要吃吃发笑,常联想到爷饭馆里挂着的脱毛羊。村里人叫他小白皮,他长大点,就叫他羊白皮。他的白皮让她眼谗。他笑她剪的半月亮头,笑她是大麦粉团子,皮肤黑白溜秋。她梦头里和他换皮肤,自己变成白里里,像白皮羊,他变成大麦粉,黑秋秋。她一生中常做梦,和他在池塘中嬉水,听静夜之水声,唤醒梦中之梦。
      山染青螺水绿涵,今朝仲夏识江南。她和他在池塘里追逐嬉水,时而狗爬式,时而田鸡式,时而黑鱼探头,时而甲鱼潜底。人精赤着在水里像鱼一样惬意快活。人一定是鱼变来的,为啥人与水这样亲近,密不可分。塘对面一条大水蛇头昂着,迎面快速游来,犁开的水面荡漾成八字,浮光湛然,静影晃晃。她和他游到半塘中,以为是只大甲鱼,喜得乐开嘴。瞎驴撞槽,她撞到了蛇,闪动的蛇信子羊血红。她一个激灵,浑身顿起鸡皮疙瘩,脚牵筋,直往水里沉,像是鱼向黑漆漆的隧道游去,四周空荡荡,前方光芒耀眼。她醒来见到白里里的他,他在笑,在喘气,是在塘岸上。她惊甫未定,吓落了魂灵三圣,躺在他怀里,像羊羔,依偎大羊。我差不多要死了,已经死过一次了,是小白皮救了自己。这是他第一次救她,她一生中注定要他救几次。
      双方大人晓得后,打了她和他。爷打她的屁股,平常很少打她,这次打狠了,屁股坐板凳都痛,屁股肯定是红了,肿了,青了。这顿生活让她记牢一辈子,让她学会了恨爷,也断绝了到池塘里再嬉水的念头。她有点懊恼的是,再见不到他那白里里的身子。
      每逢下池塘前后,她总要想,他怎么会比自家多一块肉。那多头肉真令她嫉妒,像只才孵出壳的小麻雀,一动一抖神气活现。她在屋檐下掏过麻雀窝,爬着短梯,掏一窝两只,抓出的小麻雀,在手心热乎乎肉垛垛的。吃饭辰光起了怜悯之心,又放生雀窝。她常想自己能变成男孩,能和他一样神气。等长大了,常惆恨伤情,变老了,常遗恨岁月。我要是男的,就不会受凌蹂遭磨难,至少不会去当日军的慰安妇。
      碧鸡白马回翔久,却忆华山是乐郊。现在,她又回到故事的形状,倚在门槛,眼光落在那两棵白果树上,闲身回忆三生事。
      他和他谁是狼谁是羊?
      他和他为什么要重返东乡?
      他们为什么非要吃我烧的全羊席!
      我要不要见他俩?
      我要不要烧全羊席给他和他吃?
      华山不与兴亡事,只共银杏伴云天。她找不出答案,只是剪不断的疑问。新加坡客商杨羊回乡在下礼拜初,日商渡边洋子来观光在这礼拜末,为什么他和他凑得这么巧?她真不想再见他们。县里、乡里、村里的头头脑脑,轮番上门做工作,要她亲自下厨烧全羊席。说这顿全羊席关系到两大笔生意。原来,她一直庆幸,能守住慰安妇这个秘密,随她一起带走,从尘土中来,又到尘土中去。现在看样子要露相了。
      泪水好似砚池波,提起岁月当墨磨。华山一枝堪作笔,青天够写几行多?一个汉奸、一个日本鬼子,再加一个慰安妇,足够人闲话嚼白蛆的,也足够“焦点访谈”谈一阵子的。她在想,能不能回避这次冤家聚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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