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小说人物故事》清歌亦梦暖

1、一个人的浮世清欢

　　琴操，本姓蔡，名云英，原籍华亭，也就是现在的上海，后于钱塘一带为歌妓。琴操是其艺名，取自蔡邕的《琴操》一书，以琴操为名，其惊世才情与洁身自好就显而易见了。
　　最初的最初，在琴操还不是歌妓的时候，自是有一段天真烂漫被人疼的岁月的。大约在公元1074年的某一天，琴操出生了，琴操的出生给全家带来了欢乐，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人，自然是被捧在掌心的。琴操是官宦人家的大家闺秀，自小聪明伶俐，具有艺术天分，而她的家庭也承担得起培养她艺术的能力，因而她得到了良好的教育，其才情被充分挖掘，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在话下。就这样，在艺术的氛围下，琴操一天天的长大，愈发灵秀，愈发温雅，更是双目顾盼间隐隐有书卷气息流露。
　　哪个少女不怀春？琴操在成长，她学会了琴曲凤求凰，读懂了诗经风雨，听说了才子佳人喜结连理……这些事情，在她的心里沁出了甜，酿出了梦，开出了花，娉娉袅袅。然后呢？在一个月色已如玉的夜晚，清辉的光线沿着窗子洒在琴操身上，琴操手托香腮望着窗外星辰明月发呆，她在幻想，幻想着哪一天她遇到她的不可放手，她的良人，两人轰轰烈烈，生死相依一番后，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她想她的良人必定是有匪君子，如琢如磨的，他有着温润如玉的脸庞，温文尔雅的性子，学富五车的才情，可以和她把箫吟唱，谈诗论赋，为她描眉浅笑，手绾青丝。琴操想着这些，害羞地笑了，红晕散开，俏丽的似三月的桃花，染着明媚的鲜艳。
　　上天总归是见不得好的，总要在最幸福的时候给予你最沉痛的打击，琴操的痛来临了！对琴操而言，13岁是一切苦难的开始，她不再拥有做梦的权利，不再拥有少女的天真，甚至于，不再拥有父母。那天本是春光明媚的，家中的后院鲜花盛开，柳枝繁茂，蝴蝶飞舞，在阳光下，折射出水晶般的清透，泛着些懒懒的暖意，琴操那时就坐在后院弹着她心爱的琴，看着院中生动的活泼，她的心无比的宁静。可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破坏者毁了琴操心爱的琴，此时的琴操并不知道，她被毁了的不只是这把琴，这份宁静，更是她的未来。琴操的父亲因为宫廷原因被牵连诛杀了，她的家被抄，她的母亲也因此气激而亡，而琴操自己，因为家籍遭没被迫成为歌妓。13岁的琴操明白，现在的她要为自己的生活担起责任，从前那些如花般的灿烂岁月，已似水流年，和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琴操刚到杭州做歌妓的时候，心里是抗拒的，一夕之间，她从一个不识愁滋味的大家闺秀变成了社会的底层。可是琴操更是坚强的，聪慧的，她接受了事实，不到3年的时间，就凭借她的刻苦努力，她的聪颖天资，她的出众才华迅速出了名。同时，琴操为表明自己卖艺不卖身的坚决态度，为自己取名“琴操”。那段时间，琴操的满腔伤痛无处诉说，被打被骂也只能忍受，她的心四处飘荡，无处安放，于是，曾经热爱但因环境被迫放弃的诗词重新成为了她的寄托，她的栖息地。也是因为她重新拿起的诗词，她的人生又一次悄然脱离了原本的轨迹，走向了新的道路。
　　在某一个温柔的夜色中，琴操知道了秦观，那个写出了“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男子。那一个片刻，琴操突然想起了13岁的梦，记忆的梗上，披着情绪的花，在无名地展开，那颗多年不曾躁动的心在缱绻缠绵，琴操对秦观产生了钦慕。之后，秦观的诗词陪伴着琴操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而孤寂的夜晚，为琴操在心中点亮了一盏花事的灯。
　　琴操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当众改动秦观的词，毕竟那是她长久时光中温柔的陪伴，可是，事情来的永远是那样猝不及防。那一天，阳光是明媚的，山间是绿意的，西湖水是清澈的，就连回忆的时光也是可爱的。那天，琴操本陪同楼中的姐妹去西湖游玩，不多时，她便感到无聊，准备回去，就在这时，有人闲唱了一首秦观的《满庭芳·山抹微云》。刚开始，听到这首词琴操是兴奋的，可随着那人的继续，琴操不禁皱了皱眉头，那人偶然间竟唱错了韵，把“画角声断樵门”唱成了“画角声断斜阳”。琴操听后自是指了出来，可那人戏问琴操“你能改韵吗？”那是秦观的词啊！琴操心中的秦观那么的崇高，她自然是不愿的，可未等琴操说话，她的姐妹已然给出了答案。为了不让姐妹失去颜面，琴操当众改韵，做新词一首：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斜阳。暂停征辔，聊共引离觞。多少蓬莱旧侣，频回首、烟霭茫茫。孤村里，寒鸦万点，流水绕红墙。
　　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谩赢得青楼，薄倖名狂。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伤心处，长城望断，灯火已昏黄。
　　瞬时，惊煞众人，纷纷赞赏。经琴操这一改，门字韵变为阳字韵，文字也切换不少，但其意境风格却不减，依旧是缠绕心间的惆怅，若非诗词大家，岂能做之！16岁的琴操，因这一首《满庭芳》名声大噪，红极一时。
　　琴操和苏东坡的相遇是宿命，却更是孽根。西湖事件后不久，两只游船相撞了，本该互相道歉后就相安无事，偏不巧，游船中是琴操与苏东坡。苏轼自听说了弟子秦观被改的《满庭芳》后，对改词者颇为好奇，那此刻既然相撞，必然是要一见的，而苏轼开口，琴操自不会拒绝，于是，琴操下了船，走向了苏轼。琴操轻移莲步，款款而来，唐诗宋词的风韵就这样显现，漫天的山水成为了背景，苏轼的心微微跳动了。一番交谈后，苏轼对琴操更为赏识，认为她不同于一般女子，引其为知己红颜，而琴操亦被东坡居士的学识风采所倾，发现了秦观只是她曾经抽象的想象，苏东坡却是如今真实存在的具体。两人你来我往，很快情谊甚笃。当时的苏轼是杭州知府，琴操只是一名歌妓，身份地位不匹，被世俗伦理所束缚的两人终无法有情人结为连理。
　　琴操本以为做歌妓的日子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却不曾想，那天来的那么快。那一日，苏轼携琴操游西湖，戏问琴操：“予为长老，汝试参禅？”琴操笑着应允。
　　东坡问曰：“何谓湖中景？”
　　对曰：“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又问：“何谓景中人？”
　　则答：“裙拖六幅湘江水，髫挽巫山一段云。”
　　再问：“何谓人中意？”
　　答说：“随他杨学士，鳖杀鲍参军。”
　　还问：“如此究竟如何？”琴操避而不答。
　　东坡曰：“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此时的苏轼本想劝说琴操从良，谁知一语惊醒梦中人。琴操云：“谢学士，醒黄梁，世事升沉梦一场。奴也不愿苦从良，奴也不愿乐从良，从今念佛往西方。”苏轼无法，只得为之落籍。从此，世间少了一位才貌佳人，多了一位玲珑山修行的僧尼，长伴青灯古佛。
　　琴操修行的前两年，是一段醉了春光不愿醒的日子。那时，苏轼常携黄庭坚，和尚佛印来此品琴论诗，佛印曾听琴操一曲后，赞其百年难得一闻。对一个花季少女来说，修行太过孤寂，在青灯古佛间逐渐感受韶华的逝去，这是何等的悲戚！因此，如若苏东坡能一直来此陪琴操品琴论诗，其实也是不错的慰藉。可事实永远会比想象残忍，两年后，苏轼因调动要离任北上。苏轼走的那天，刮着凛冽的风，树木簌簌作响，琴操的裙裾被风翻动，琴操目送着诗人远去的背影，双目模糊，迟迟不能回神。如果说抄家使琴操的心冰冷，那么这次，琴操的心彻底关闭了。
　　琴操在玲珑山修行的时间里，经常回忆人生种种，时而笑靥如花，时而抹泪揉眵，虽有些枯燥，却胜在平静，修身养性，也能安之若素。可上天并未想要放过这个苦命的女子，她修行的8年后，诗僧参寥带来了一个消息：苏轼被贬南海的瞻州。这一事件，使琴操再也无法承受生命的痛，走向了薄暮。琴操的茫然若失，百感交集，在万念俱灰下，竟不出数月，抑郁而终，年仅24岁，红颜终是薄命。
　　唯能让琴操感到幸福的，是苏轼并没有忘记她，垂暮的苏轼听到琴操逝世后，面壁而泣。苏轼没想到，北上前那个草长莺飞的四月是他最后一次见琴操，他更没想到，当时他策马狂奔，不经意回首忧伤的一瞥，竟在琴操心中铭记了一生。那个裙裾飘飘，抚琴而歌的少女，终究和她曼妙的身姿，空谷的琴声一样成为了怀念。后来，苏轼到玲珑山修行处重葬了琴操，并写了一方墓碑，用以怀念。可惜，不久后墓碑淹没在荒草之中，由乡人为其重修。
　　民国年间，诗人郁达夫翻遍临安县志不见琴操踪影，气愤叹到“山既玲珑水亦清，东坡曾此访云英。如何八卷临安志，不记琴操一段情。”而后，又寻访到墓碑处，发现只剩“一坡荒土，一块粗碑”，仅刻“琴操墓”三字，且这墓碑亦是明人重修，那块记载琴操苏轼事的碑石，早已踪影全无。林语堂知晓后，曾提议过由郁达夫重新修整琴操墓，后来却也是不了了之。
　　琴操一生春之鲜妍，夏之绚烂，秋之静美都曾有过，却终是以冬之素净走向结局。她的万点寒鸦，终究是“寒”，未曾有一个喜字收场，而她这一流水所绕红墙后也依旧是孤村。琴操，注定只能是一个人的浮世清欢，一个人的细水长流。
　　注：满庭芳·山抹微云
　　作者：秦观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