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吴侯身边 你一个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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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留在吴营的第一天，孙权给他安排的营帐在中军帐西侧，离孙权自己的大帐不到五十步。近，近到姜维晚上翻身重了孙权都能听到。周瑜说这叫“看管”，孙权说这叫“照顾”，姜维说叫什么都行，有地方睡就成。
第一个发现姜维的是伙房的张屠夫。张屠夫天不亮起来杀猪，看到姜维从营帐里出来，穿着蜀军的青色中衣，头发披着，站在晨雾里打哈欠。张屠夫手里还攥着杀猪刀，愣了一下，说：“你谁？”姜维说：“姜维。”张屠夫想了想，“哪个姜维？”姜维说：“蜀国那个。”张屠夫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插，“哦，人质啊！”
姜维感觉有点好笑，耸耸肩，“有吃的吗？”
张屠夫给他盛了一碗粥，粥里加了一块猪血。姜维说谢谢，张屠夫说不客气，人质也得吃饭。
消息传得很快。姜维还没把粥喝完，整个营都知道蜀国的姜维在伙房喝猪血粥。士兵们端着碗从各个方向走过来，假装打饭，实则看人。
姜维把碗放下，说：“你们没事干吗？”
人群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换了个远一点的位置继续看。
上午，孙权派人送来一套吴军的衣服。姜维说他有衣服，来送衣服的亲兵说主公说了，你在吴营穿蜀军的衣服，容易引起误会。姜维说穿吴军的衣服就不会引起误会吗？亲兵想了想，说你他喵得（因为审核过不了，所以改成他喵得）别给我找事，你不换，我怎么跟主公交代？
姜维把吴军的衣服穿上了。青色换成了红色，领口不太合，袖长了一寸，他把袖子卷了两折。走出营帐的时候，正好撞上周瑜。
周瑜看了他一眼说：“这么丑。”
姜维站在原地，觉得周瑜这个人说话很气人。
中午，张屠夫又来了。他端着一碗烧肉，说是给人质加餐。姜维吃了一块，说太咸了。张屠夫说你一个蜀国人，懂什么吴国的烧肉。
下午，姜维在营中走了一圈。他经过训练场，看到吴军士兵在练枪。领头的校尉认出了他，把枪扔过来，说你来一个。姜维接住枪，扎了一个最基本的突刺。动作不快，但腰马合一，枪尖没有一丝晃动。校尉说行了，你是真练过的。旁边一个士兵小声问，他跟我们比谁厉害？校尉说比你们都厉害。士兵又问，比周都督呢？校尉说周都督不练枪。士兵又说那比主公呢？校尉说你话那么多不如回家种地吧！那士兵忙闭上嘴，冲着姜维哼了一声。
姜维把枪还回去，继续走。
晚饭的时候，姜维的营帐外多了两个哨兵，说是孙权派来保护他的。姜维说你们站多久，哨兵说站到您走。姜维说那你们辛苦了。哨兵说不辛苦，站这儿比打仗轻松。
姜维觉得吴军中人人都有神经病。但这种氛围并不让他紧张。他记得在魏国的时候，魏人看他的眼神是“羌人之子，不可信”。在蜀国的时候，蜀人看他的眼神是“魏国降将，须提防”。两边都不把他当自己人，他也习惯了。但在吴营，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
此时他站在营帐门口，把这两个哨兵的话琢磨了一遍，觉得自己可能被吴军的氛围传染了，也开始不太对劲了。
夜里，张屠夫又来了，这次没带烧肉，带了两碗酒。
“喝。”张屠夫把一碗塞给姜维。
“我喝了酒不会变成吴国人。”
“谁要你变吴国人了，”张屠夫自己先喝了一大口，“你一个蜀国人，喝了吴国的酒，回蜀国跟别人说起来，我们吴国的酒比你们蜀国的酒好。”
姜维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酒。浊的，浑的，上面飘着一点没滤干净的米渣。
“蜀国不产酒。”姜维说。蜀地缺粮，诸葛亮下了禁酒令，民间不许酿酒，官酿的酒只供军中和朝堂。他在蜀国喝过酒，次数不多，每次都是丞相府宴请，酒很薄，淡得像水。
张屠夫愣了一下，“不产酒？那你们喝什么？”
“喝水。”
张屠夫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那你多喝点，喝不完带回去。我们吴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酒。”语气慷慨得像在割让城池。
姜维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咳了一下。
张屠夫满意地点点头，“明天给你炖猪蹄。”
第二天早上，姜维出帐的时候，发现营帐门口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领口改过了，袖子也改过了，长短刚好。
姜维拿起衣服，站了一会儿。
难怪陆逊一直想要回去，原来江东的生活这么有人味儿。
他穿上衣服，“怎么样？”
哨兵没回头，“什么怎么样？”
“衣服。”
哨兵沉默了片刻，“你一个男的，问另一个男的衣服好不好看？”
姜维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确实不太对。他转身回了营帐，把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穿上自己那件旧蜀袍。旧袍子领口磨毛了，袖口有线头，但穿着对。
他又走出来。
哨兵看了他一眼，“又换回来了？”
“嗯。”
“为啥？”
“不习惯。”
哨兵说：“你多穿穿就习惯了。”
姜维没接话。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吴营的早晨。士兵们在跑操，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骂娘，伙房的烟囱冒着烟，张屠夫的声音从伙房方向传过来，中气十足：“猪蹄炖上了！人质呢？来人质！”
姜维深吸一口气，朝伙房走去。
这一天，张屠夫给他炖了猪蹄，校尉又叫他去扎枪，周瑜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旧蜀袍，没说丑，但皱了皱眉。两个哨兵站了一天岗，晚上换班的时候跟他说明天见，语气像邻居打招呼。姜维坐在营帐里，把那碗猪蹄吃完了。咸，吴国的菜都咸，但他吃完了。
第三天，孙权派人来叫他。
姜维走进中军帐的时候，孙权正在批竹简。案几上的木匣子还在，盖板开着，里面是空的。陆逊已经走了两天了。孙权没抬头，指了指案几对面的位置，“坐。”
姜维坐下。
孙权批完一卷竹简，搁下笔，看着他。
“衣服呢？”孙权问。
“什么衣服？”
“送你的那套。”
姜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旧蜀袍，“穿不惯。”
孙权沉默了片刻，“周瑜说那件衣服是他让人改的，针线房的人改了一整个下午。”
“替我谢周都督。”
“你自己去谢。”
“好，我现在去。”姜维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停了一下，“吴侯。”
“说？”
“陆逊在军中的时候也穿这种衣服吗？”
“他不搞特殊。”
陆逊的特殊都是孙权直接给的，他为人是很谨慎低调的。这点孙权没有说谎。
姜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帐外的阳光很亮，他眯了眯眼。两个哨兵还在他营帐门口站着，看到他回来，其中一个说：“伙房的猪蹄还有，给你留了。”
姜维说：“我不吃了，太咸。”
哨兵说：“那你喝点酒，解咸。”
“酒太辣了。”
“那你喝水。我们吴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
“水。”姜维接了一句。
哨兵笑了一下，“你都会抢答了。”
姜维走进营帐，耳朵里还回荡着吴营跑操的号子声、伙房的切菜声……这些声音和蜀营的不一样。蜀营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庙，吴营吵，吵得像一个菜市场。但他发现，自己不太讨厌这个菜市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