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吴侯身边 你不是纸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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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被光晃醒的时候，孙权还没有醒。
孙权的脸在远处，对现在的他来说好像一座山。他心中砰砰直跳，无形中起了个念头，想要抚摸他的脸。
还未伸手自己却笑了，战事在即，他却做起小儿女情态来了。
他坐下来，抱着膝，静了一会儿不禁在想，也不知现在姜维在哪里，以前都是跟他一起穿的，现如今，他还在蜀营吗？
“你醒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孙权用手指点了点他。
“嗯。”
孙权把手掌举到面前，凑近了看，呼出的气像一阵温暖的风，把陆逊的头发吹得东倒西歪。陆逊用手按住头发，往后退了两步，瞪了他一眼。
孙权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少时就喜欢这样玩闹，还被周瑜撞见过，呵斥他们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当时陆逊式微，自然不敢反驳，也是孙权替他打马虎眼，说，“朝堂之下就是知己朋友，不必这么严肃，我跟伯言，就跟你是一样的，公瑾。”
他那时心中有感动也有微微的酸意。
所以他发誓要把天下打下来送到孙权眼前。
其实还有一句心里话不曾说，他要把这天下打下来，由他送到孙权眼前，不允许周公瑾存在。
但这时陆逊瞪了孙权一眼，孙权笑道，“不闹了，你这么小，万一吹跑了就找不到了。”
陆逊说，“我不是纸糊的。”他多少都不愿意在孙权面前露怯。
孙权低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纸糊的，但你是孤的。”
陆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孙权把陆逊从掌心里拿起来，放在衣领里。锁骨下方的那个位置，被他用领口的褶皱做成了一个天然的窝，大小刚好够陆逊半躺半坐。他调整了一下褶皱的角度，让陆逊的脸朝外，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但外面的人看不到他。
“今天要议事，”孙权说，“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声。”
“万一我想说话呢？”
“那就轻轻地，说给孤一个人听。”
这就是他们君臣二人的默契，无论是放在曹营还是蜀中，都是匪夷所思的，但他跟孙权，一直是这样。
孙权掀开帐帘，晨光涌进来。陆逊从衣领的褶皱里探出半个头，看到了外面，士兵们在他面前跑过，每一个人的脚都比他整个人还大，战马从他身边经过，马蹄落地的震动像地震一样，震得他牙齿发酸。他把头缩了回去。
不一时，中军帐里已经站满了人。周瑜站在左侧首位，脸色不太好，他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在想孙权这几天的不对劲。徐盛站在右侧前排，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跟旁边的将领低声讨论什么。其他将校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在看地图，有人在揉眼睛——天刚亮就被叫起来议事，谁都不太清醒。
“主公，”徐盛第一个开口，“蜀军昨夜在东面十五里处扎营，斥候回报，人数大约五千，由张飞率领。看样子是要从东面迂回，绕到我们的侧后方。”
孙权点了点头。他的左手在案几上微微动了一下，几不可查，但陆逊在衣领里感觉到了。因为孙权的拇指每动一下，他靠着的那根锁骨就会跟着微微震动。他不由地想要探头，但孙权轻轻搁着衣服点了他一下。
“东面的地形不适合大军展开，”周瑜开口了，“张飞带五千人绕到东面，不是要主攻，是要牵制。他的目的是让我们分兵。我们一分兵，正面的防御就会削弱，刘备的主力就能趁虚而入。”
“那就不要分兵，”一个将领说，“五千人而已，派三千人挡住就行了。”
“三千人挡不住张飞，”另一个将领说，“至少要五千。”
“东面，派三千人，不要正面交战，用地形和他周旋。他进你退，他退你进，他停下来你就骚扰。”孙权一锤定音，“正面按兵不动。刘备不攻，我们不攻。刘备攻，我们守。守住三天，东面的张飞就撑不住了。”
“主公，”周瑜看着孙权，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这个战术，是谁想出来的？”
“怎么？孤怎么用人还要向你汇报吗？”孙权语气不重，但帐中气氛骤然压抑下来。
周瑜看了看他，没有再问。
议事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散帐的时候，将校们陆续离开。周瑜走在最后，直到将士们都走出去，方道，“主公，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怎么这么问？”
“简单关心一下，仲谋。”
这话一出，孙权语气也温和许多，“无事。”
“好。”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陆逊从衣领里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他发现了？”陆逊问。
“没有，但他快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发现就发现吧。公瑾风光霁月，当不会针对你，从前朝堂政见不合而已。”
陆逊听不得这种话，没作声。他扭过脸见案几上铺着一张很大的地图，脚下的红线是蜀军的进军路线，蓝线是吴军的防御部署。那些线条比他整个人还宽，他走在上面，像走在一条红色的河床上。
孙权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地图上走来走去。
几个来回后，陆逊一屁股坐在地图上的“建业”两个字上面。对他来说，那两个字像一张小小的床，心中充满了归属和向往。
“万一张飞的精锐也是跟我们周旋，有人从西面突进，就麻烦了。”
孙权点点头，“西面，我会让公瑾派人布防。”
当夜，孙权处理军务到很晚。
案几上堆满了竹简，粮草的账目、斥候的回报、周瑜写的布防方案。他一卷一卷地看，一卷一卷地批，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写。
陆逊坐在案几的一角，靠着砚台，不时指点几句。
他那时候在江东不能这么大胆，但这时候不知怎么，妄议也就议了，而且往往也被孙权采纳了，批复在竹简最后。
孙权批完最后一卷竹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不知何时，陆逊已经睡着了，等比缩小后，他变得很容易困倦。
孙权起身拿了一个木匣，把陆逊安置进去。
匣子原是装地图用的，巴掌大小，内壁光滑，垫了一层软布。孙权把陆逊放进去的时候，拇指压了压布面，确认够平整，然后把匣子合上，留了一道缝。
“你干嘛？”这动静把陆逊惊醒了。
“待在里面，往后孤也好带着你啊。”孙权笑了，“总不能一直藏在我衣服里。”
陆逊心想，这很像在坐牢，但到底觉得孙权的话有道理，没再追问什么。
孙权把匣子放在枕边，吹灭了灯。
黑暗中，陆逊在匣子里翻了个身，软布被他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正好裹住他的肩膀和腰。暗夜中，缩小的他听觉格外灵敏，只听到匣外孙权的呼吸声从清醒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沉重。
他以为孙权睡着了。
“伯言。”孙权的声音忽然响起，有些晦涩。
“嗯。”陆逊应了一声。
“你说，姜维还在蜀营？”
陆逊心里咯噔一下，“我没说。”
静默了一会，又问，“我……我何时说的？”
“你白天说的。你说‘以前都是跟他一起穿的，现如今，他还在蜀营吗’。你跟他一起穿过什么？”
陆逊愣了一下，他之前坐在孙权掌心里，抱着膝，想姜维的时候，以为只是在心里想了想。他忘了，他现在这个大小，自言自语和心里想之间的界限，可能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清楚。
“我是说……”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想好说辞。
孙权只当他不愿意说，叹了口气，“孤只是想知道，这些日子在外面，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那种十六岁时候的心情一瞬间又涌了上来，铺天盖地的。
他愿意把此生把性命都献给吴侯。
“那就好。”
他在匣子里听到吴侯的回答，又有些难受。
他还是愿意把此生把性命都献给吴侯。可现在，他有了其他的惺惺相惜了，就像吴侯有他，也有周公瑾。
都是一样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