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恨当时 ...
-
“映户凝胶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啊——”终日弦歌不绝的春华苑依旧声色犬马,红袖的曲唱的当真不错,只是听得多了,不免有些腻了。
雪衣玉质般的手指捏着白瓷酒杯,通透的酒液在里头摇晃,烛火下水光粼粼,倒是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家里院子的一口老井,不知道现在井枯死了没有。
“玉树流光照后+庭呵——”可惜了,可惜了啊,这么好的嗓子,却整天就溺在这些奢靡里。
“雪衣姐,你又是一个人。”
鬼头鬼脑的小丫头半个身子探进门,一脸的古灵精怪。碧溪是个十岁的小丫头,妈妈再狠,也不会忍心让这么小的孩子接客,况且春华苑的妈妈也算是个好人,碧溪也只是弹弹琵琶弹弹琴,整天各个姐姐房间跑,雪衣的房间她难得来,今儿一来倒是给雪衣解闷了。
“过来坐。”
雪衣对她招了招手,拿起一旁倒扣着的另一只酒杯,斟上半杯,碧溪几步跑过来坐下,乍一看到盛酒的酒杯,有点面露赧色。
她还不会喝酒啊。
“雪衣姐,我不会喝酒的,对不起——”还没说完,嘴唇酒杯雪衣的指尖点住,清丽的眼睛沾染醉意的雪衣比平时妖媚几分,耀眼的光华让碧溪这个小丫头都有点招架不住。
“嘘——”雪衣的指尖冰冷,碧溪不由得打了寒颤,傻傻瞪着雪衣,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被吓住了?
雪衣自嘲地笑了笑,果然还是个小丫头啊,当年自己初进这里好像也是这样,诸多不甘,十分单纯,后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可是,如今的自己到底还有什么?
最后都会变的,过去的自己,眼前的碧溪,都会是这个烟花地的傀儡,日日欢腾 ,日日寂寞。
所以,成全别人的欢欣,也未尝不可吧。
至少,死后还能在佛前领一份功德。
宁泽是侯府公子,京城大少,自己做他的妾室,想必也是最好的选择。
雪衣这样想,泪水却不住流下来,不偏不倚落在酒杯里,她眼神暗了暗,仰头咽下杯中的烈酒。
自己居然还会不甘吗?
是因为宁泽根本不喜欢自己,却要娶自己而难过吗?
还真是可笑。
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女,真的是,太矫情了。
“雪衣姐,你怎么哭了?”
好好喝着酒,怎么姐姐就掉下来那么大一颗泪水?
碧溪看了心惊胆战的,忍不住问道。
哭了吗?
用袖子遮掩面颊,微微的调整一下,她又是笑靥嫣然。
“我只是很开心。”
“为什么呢?”
你明明在落泪啊,怎么还要露出这么勉强的样子?
拉过碧溪的手,雪衣半玩笑半认真的说:“姐姐要嫁人了。”
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真的吗?那以后姐姐就不用再弹琴,跳舞,卖笑?可以在家相夫教子了是不是?”
在碧溪的眼里,青楼女子能得一知心人嫁了,安稳度日简直就是奢望,如今雪衣姐姐要嫁人了,真的让她很开心。
雪衣笑了笑,眉眼弯弯的,“是啊。”
是啊,应该是吧。
人心不足,大概说的就是自己,从前只是觉得离了这魔窟就是圆满,如今才知原来圆满之外还有更圆满,突然开始贪婪了。
雪衣小的时候,还不叫雪衣,原本的名姓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家里住着一个小小的院子,爹爹是卖草药的,偶尔还会给村里的一些乡亲看病,开开方子,虽然不富裕,却和和美美,后来——
所谓后来吗?
哪有所谓的后来啊,一切不过是因果而已。
之后没过几天,宁泽就派人悄悄地把雪衣接回府,不知这位少爷到底是花了多大的价钱,雪衣也没那个心思去问。
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而已。
春华苑众人依依惜别了好久,妈妈甚至眼中含泪。
有真心祝福,也有假意奉承,雪衣一一回过,坐上了轿子,看着她们在眼睛里越走越远。
宁府里,迎接雪衣的当然不是喜庆的场面,甚至还有些死气沉沉,跪在大堂里的时候,雪衣反而是释然了,宁泽温柔的透出水的眼神好像在说“抱歉”,她只回了一个萧索的笑容,淹没在长长的寂寞河流里。
首座上端坐的人用看着蝼蚁的目光望她,她倒是始终平静。
宁泽也是坐在两个端庄老人之下,脸上依旧挂着疏朗的笑,闪着若现若隐的光。
第一次,雪衣想,这个人要是属于她就好了。
这大概就是人心贪婪,总爱肖想。
要是没有遇见就好了。
你做你的王公贵胄,我谱我的烟雨风流。
可是,我们都这样走错了。
在把尖利的刀刃刺进宁泽的胸膛的时候,雪衣想起曾经的那个翩翩公子,状若惊鸿。
那个宁泽,飘洒恣肆,家国天下都在算计之中,或心机深沉,或外放风流。
那个始终带着调笑的人,那个从未爱过自己,就这样毁了她的人生的人,何以可以用那么安详的笑容,对自己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从一开始,我跪在宁家大堂里的时候,一切都错了。